第十二章 你的婚礼，我的葬礼

那天夜里，出租屋的灯光亮了整整一宿。

陈浚铭握着写完的信，指尖早已僵硬，眼眶干涸得再流不出一滴眼泪。他把信封仔细封好，轻轻放在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，又最后看了一眼屋里的一切——合照、情侣杯、繁茂的绿萝、满是两人痕迹的角落，而后拖着仅剩最后一丝力气的身体，悄无声息地推开了门。

没有惊动任何人，他就这样安静地离开，走向了生命的终点，连一句告别都没能留在这世间。

时光转瞬，便到了陈奕恒的婚礼当天。

红毯铺地，礼乐声声，现场布置得光鲜亮丽，宾客满座，满是喜庆热闹的氛围。陈奕恒身着笔挺的西装，站在仪式台前，脸上却没有半分新郎该有的喜悦，神情紧绷又肃穆，眼底一片死寂，全程都透着难以言说的沉闷。

他看着眼前身着婚纱的新娘，看着身边满脸欣慰的父母，听着周遭的祝福声，心底却愈发空茫，像是有个巨大的黑洞，不断吞噬着他的情绪，连一丝笑意都挤不出来。他始终觉得，这场盛大的婚礼，从始至终都不属于自己，可他却被命运推着，一步步走完了全程。

没有人知道，就在这场欢声笑语、极尽繁华的婚礼同一天，另一个地方，正举行着一场冷清又悲凉的葬礼。

陈浚铭的葬礼，没有太多宾客，只有几位至亲，冷冷清清，凄凄惨惨。他穷尽一生去爱的人，在这天迎娶他人，而他，永远沉睡在了泥土之下，至死都没能等到爱人的一句记得，没能等到一个迟来的拥抱。

一喜一悲，一婚一丧，荒唐又残忍，在同一天，狠狠割裂了两个曾经深爱彼此的人。

婚礼仪式终于结束，陈奕恒摆脱了繁琐的应酬，独自坐在休息室里，疲惫地拿出手机。

屏幕亮起，一条陌生的消息弹了出来，备注是陈浚铭母亲，他看着这个名字，心头莫名一紧。

指尖颤抖着点开消息，阿姨的文字带着无尽的悲痛与恳求，一字一句，砸在他的心上：“奕恒，今天是浚铭的葬礼，你能来一趟吗？再见他最后一面。我知道你因为车祸失忆忘记了他，但是没事，你就当是去一个朋友的葬礼罢了。浚铭离开前让我告诉你，去他的出租屋看看吧，说不定能想起什么，地址我怕你也忘记了，我发给你了。”

葬礼？陈浚铭……走了？

陈奕恒瞬间僵在原地，手机险些滑落，瞳孔猛地收缩，满心都是不可置信的震惊。脑海里嗡嗡作响，那个身形单薄、脸色苍白的身影，那个在小区外和他擦肩而过、说自己只是路过的人，竟然已经不在了？

他来不及细想，心底翻涌着莫名的慌乱与痛楚，那是失忆以来，从未有过的剧烈情绪，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
一夜无眠，第二天清晨，天刚蒙蒙亮，陈奕恒就不顾家人的阻拦，拿着地址，匆匆赶往陈浚铭的出租屋。

推开那扇虚掩的门，熟悉又陌生的气息扑面而来，屋内的一切，都让他心口莫名抽痛。

墙上挂着的合照里，少年时的他和陈浚铭并肩笑着，眼里满是宠溺与甜蜜；鞋柜上的情侣拖鞋，一左一右，依旧整齐摆放；沙发上的靠枕，还留着淡淡的气息；窗边的绿萝，长得格外茂盛……

每一样物品，都像是一把把钥匙，拼命想要打开他尘封的记忆。陈奕恒看着这些画面，头疼欲裂，无数破碎的片段在脑海里疯狂冲撞——清晨阳台一起刷牙的身影、深夜温热的牛奶、雨天共撑的一把伞、浅灰色针织衫的温度、薄荷润唇膏的清香……

那些被他遗忘的、被家人刻意抹去的过往，密密麻麻，全是他和陈浚铭的点点滴滴，全是他们刻骨铭心的爱意。

他捂着剧痛的额头，踉跄着走到床边，一眼就看到了床头柜上，那个封得整整齐齐的信封，上面赫然写着一行清秀却带着虚弱的字迹：陈奕恒收。

他颤抖着双手，拆开信封，拿出里面的信纸，一字一句，认真地看了下去：“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，我或许已经不在了吧。你忘记了我，忘记了我们之间的各种，不过没事，只要我还记得你就好。如今你结婚了，我也不求你能记起我来，我只希望你能幸福就行。给你讲个故事吧，从前，有个男孩他很幸运，偶然一天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男孩，他一眼便喜欢上了他，但是他又怕那个男孩觉得他是个怪人，最后连朋友也做不了。不过有一天他终于鼓起勇气向那个男孩告白，没想到那个男孩竟然也喜欢他，就这样他们两个在一起了。一连好几年，他们两个都一直幸福的在一起。可是有一天，意外却发生了，那个男孩出车祸失忆了，忘记了他，他的心里十分痛苦。过了一段时间，那个男孩订婚了，而他也快死了。故事讲完了，这个故事很浪漫吧，你一定是这样觉得的，因为所谓浪漫不就是没有后来吗？

信就写到这里，再写我就更舍不得你了。希望我们还能再见面。”

信纸被泪水一点点晕开，陈奕恒握着信纸，浑身剧烈地颤抖，压抑已久的哭声终于再也忍不住，崩溃着爆发出来。

他想起来了，全都想起来了。

想起了自己是如何爱上陈浚铭，想起了他们无数个朝夕相伴的日夜，想起了车祸前两人的甜蜜，想起了自己失忆后，对他的所有冷漠与疏离，想起了他眼底的苦涩与隐忍，想起了那场和自己婚礼同一天、无人知晓的葬礼……

悔恨、悲痛、绝望，瞬间将他彻底吞噬。

他亲手错过了最爱自己的人，在对方生命垂尽、苦苦等候的时候，他却穿着西装，和别人举行了婚礼。

他迟来的记忆，终究还是没能留住那个满心都是他的男孩；他所谓的幸福，终究是建立在陈浚铭的绝望与死亡之上。

出租屋里，只剩下他撕心裂肺的哭声，和再也回不去的从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