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 未说出口的告别

陈奕恒和相亲女生分开后，独自回了家。

刚踏进家门，客厅里气氛凝重，父母都坐在沙发上，明显是特意在等他。

没等他坐下，母亲就轻声开口：“奕恒，今天跟小溪相处得还可以吧？我们跟两边长辈都商量好了，既然彼此都觉得合适，就把婚事定下来，两个月后办婚礼，直接订婚。”

陈奕恒身形一顿，眉心轻轻蹙起。

他对那个女生没有半点心动，相处时全程都是客气的疏离，谈不上喜欢，更谈不上想共度一生。可脑海里空空荡荡，没有任何关于过往的记忆，心底却莫名堵得慌，好像丢了一个很重要的人，只是他怎么也想不起那个人是谁。

“我……并不喜欢她。”他低声开口，带着几分无力的抗拒。

父亲脸色沉了下来，语气强硬又带着刻意的劝慰：“喜不喜欢没那么重要。你现在什么都记不起来，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，忘了也好。我们给你安排相亲、定婚事，就是想让你踏踏实实过正常人的日子，彻底断掉过去那些牵绊。”

母亲连忙接过话，红着眼劝：“奕恒，爸妈都是为你好。以前你跟那个人纠缠太深，旁人都不看好，如今你失忆了，正好重新开始。结了婚，安安稳稳过日子，慢慢就什么都淡了，也不会再被模糊的心事困住。”

陈奕恒沉默了。

他听不懂父母口中的“那个人”是谁，也想不起任何片段，只知道父母执意要让他订婚、结婚，用意就是想让他彻底隔绝过去，永远不要记起从前的一切。

他没有反抗的力气，失忆后的茫然、家人的强势安排，层层压在他身上。最终他垂下眼睫，默认了这场被安排好的婚约，任由父母敲定婚期，定下两个月后的婚礼。

往后的日子平静又空洞，陈奕恒按部就班应付着两家的往来，和相亲女生礼貌相处，心里却始终一片荒芜。

而这两个月里，陈浚铭拖着日渐衰败的身体，独自走完了他和陈奕恒曾经约定要一起去的所有地方。

他们初遇的巷口、周末常去的甜品店、一起看日落的江边、寒暑假计划要去的小城……他一处一处慢慢走，每到一个地方，就静静站很久，回忆翻涌，心口抽痛，夹杂着绝症带来的阵阵眩晕和咳意。

明明只剩最后一两天的时间了，生命快要走到尽头，还要亲眼看着自己爱了这么久的人，要娶别人了。

这天下午，陈奕恒父母忽然给陈浚铭打来了电话，语气算不上温和，带着几分疏离：“浚铭，过两天奕恒就要举办订婚仪式了，你要是有空，就过来一趟吧，也算做个了断。”

陈浚铭握着手机，指尖冰凉，心口像被狠狠攥住。

他其实很想去，就只想再远远看一眼陈奕恒，好好看看他最后一次。哪怕他已经忘了自己，哪怕他马上就要属于别人。

鬼使神差的，他撑着虚弱的身子，走到了陈奕恒家小区外。

偏偏命运弄人，刚停下脚步，就撞见了出门回来的陈奕恒。

四目相对。

陈奕恒看着眼前脸色苍白、身形单薄憔悴的陈浚铭，眼底只有全然的陌生。失忆后的他，脑海里没有半点关于这个人的印记，只隐约觉得这人看着有些眼熟，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。

他停下脚步，语气平淡疏离，不带半点情绪：“你怎么在这里？来找我有什么事吗？”

一句陌生的问话，像冰锥扎进陈浚铭心底。

他有太多话堵在喉咙里，想告诉他别被逼着结婚，想告诉他曾经的岁岁年年，想告诉他自己快要撑不住了……可话到嘴边，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再过两天，就是他的订婚仪式。他不能打扰，不能打乱陈奕恒现在的生活，不能让他在众人面前难堪，更不能违背他父母想让他安稳度日的心意。

陈浚铭压下喉间的哽咽和胸口的剧痛，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，语气轻得像浮云：“没什么，就是随便出来走走，刚好路过这边，凑巧遇到你而已。”

陈奕恒闻言，没有多想，失忆的大脑捕捉不到任何熟悉的情愫，只淡淡颔首，没再多问，转身便走进了小区。

自始至终，他都没记起眼前这个人，半点过往的涟漪都没有。

陈浚铭站在原地，望着他消失的背影，久久挪不开脚步。风吹过来，带着凉意，他忍不住弯下身子，捂着胸口压抑地咳嗽，强忍着嘴里的腥甜。

良久，他才拖着沉重疲惫的步伐，慢慢走回自己空荡荡的出租屋。

推开门，满屋子都是属于陈奕恒残留过的气息。

鞋柜上并排的情侣拖鞋、沙发上他曾枕过的抱枕、桌上成对的水杯、墙上挂着的合照……一切都还在，可人快要娶妻，自己也时日无多。

眼泪再也绷不住，大颗大颗砸落下来，无声浸湿了衣襟。

他缓缓坐到书桌前，指尖颤抖着拿起纸笔。

他想给陈奕恒留一封信。

不用署名，不用当面交付，就静静收好，当作自己最后的念想，也当作一场无人知晓的告别。

夜色慢慢笼罩整间屋子，窗外灯火阑珊。陈浚铭坐在灯下，一字一句，慢慢落笔，把所有的深爱、遗憾、委屈、不舍，还有没能亲口说出口的心事，全都写进了信里。

他就这样写了一整夜，直到天际泛起微亮的晨光，信纸早已被泪水浸得发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