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我们还会再见吗

陈奕恒出院那天，阳光格外刺眼。

陈浚铭帮他把换洗衣物、常用物品一一收好，指尖掠过那件浅灰色针织衫——是去年冬天他省吃俭用半个月买的，陈奕恒总笑着说穿着最暖。叠到最后，他悄悄把自己常用的那支薄荷味润唇膏塞进袋角，像藏起一点卑微的念想。

陈奕恒父母来接时，阿姨眼圈通红，拉着陈浚铭的手不肯松：“浚铭，跟我们一起回去吧，家里房间多，你也好照顾奕恒。”

陈浚铭却轻轻抽回手，摇了摇头，笑容涩得发苦：“不了阿姨，奕恒现在不认识我，我跟着回去，他会不舒服。我住外面，方便些。”

他说得平静，心却像被钝刀反复割着。那套房子，是他们一起挑的、一起刷的墙、一起装的灯，每一处都刻着回忆。可现在，他连踏进去的资格都没有。

陈奕恒站在一旁，由父亲帮着穿外套，自始至终没看陈浚铭一眼，只淡淡对父母说：“我们回家吧。”

那声“回家”，像针狠狠扎进陈浚铭心口。那曾是他们共同的家，如今只剩他被隔在门外，成了多余的外人。

电梯下行时，陈浚铭站在角落，看着陈奕恒清瘦的侧脸、额角未消的疤，那些朝夕相伴的画面疯狂涌来——清晨一起挤在阳台刷牙，深夜他加班时陈奕恒端来的热牛奶，雨天共撑一把伞淋湿的半边肩膀……可眼前人眼神疏离，连余光都吝啬给他。

到了楼下，车门打开，陈奕恒率先坐进后座，陈父跟着上车，阿姨还在劝：“浚铭，真不一起？”

“不了，”陈浚铭后退一步，强压着哽咽，“叔叔阿姨，奕恒就拜托你们多照顾了。有什么事，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
他不敢再看，怕多看一眼就会崩溃冲上去抱住人。直到车子发动，缓缓驶离，车尾越来越远，最终消失在路口，他才像被抽走所有力气，瘫靠在医院冰冷的墙上。

风卷着落叶打在脚边，阳光暖烘烘的，他却浑身发冷。从今往后，他的爱人，回到了没有他的生活里；他们的家，再也容不下他的身影。

他没回那个空荡荡的出租屋，而是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。路过菜市场，想起以前每周六都和陈奕恒来买菜，他挑鱼，陈奕恒砍价；路过甜品店，橱窗里摆着陈奕恒最爱的草莓蛋糕，以前每次吵架，买一块就能和好……

每一处熟悉的场景，都在提醒他：那些美好，全没了。

傍晚时，他终于接到陈奕恒母亲的电话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浚铭，奕恒他……他一回家就进了卧室，说想自己待着。我们跟他提了你，他说只记得是照顾他的人，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……”

陈浚铭蹲在路边，捂住嘴，眼泪砸在水泥地上，晕开小小的湿痕：“阿姨，我知道了……你们别逼他，慢慢来。”

“可我们都知道，你俩那么好……”阿姨泣不成声，“长辈们今天都来了，知道奕恒失忆、忘了你，还知道你们在交往，全都反对，说他现在这样，不能再跟你耗着，让你们分手，还要给他安排相亲……”

“分手？相亲？”

陈浚铭浑身僵住，血液仿佛瞬间凝固。原来连最后一点守望的资格，都要被夺走。他守着病榻三天三夜，忍着被遗忘的痛悉心照料，换来的却是被彻底推开，看着爱人走向别人。

“阿姨，我明白……”他声音轻得像气音，“我不会去打扰他，你们按长辈说的做吧。只要奕恒好，我怎么样都没关系。”

挂了电话，夜色已深。城市灯火璀璨，却没有一盏为他而亮。他像个孤魂，在街头游荡，直到天亮才回到出租屋。

屋里还留着陈奕恒的气息，鞋柜上摆着两人的情侣拖鞋，沙发上扔着他的靠枕，餐桌上还放着没洗的情侣水杯……每一样都在凌迟着他。

他没力气收拾，把自己埋进沙发，蜷缩着发抖。从那天起，他再也没敢去过陈奕恒家，只偶尔托阿姨送些奕恒爱吃的东西，不敢留名，不敢问近况。

直到一周后，他在超市远远撞见陈奕恒——穿着干净的白衬衫，和一个女生并肩走着，女生笑着递给他一颗糖，他迟疑了一下，还是接过了。

是相亲对象。

陈浚铭瞬间躲进货架后，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。看着两人说说笑笑离开的背影，他心口剧痛，眼前阵阵发黑，胃里翻江倒海，忍不住弯腰干呕。

起初他只当是伤心过度，可接下来几天，胸口钝痛越来越频繁，吃不下饭，还总咳血。那天早上，一口鲜血喷在洗手池里，刺目得吓人，他终于慌了，拖着虚弱的身体去了医院。

检查报告出来时，医生的话像死刑宣判：“晚期胃癌，癌细胞广泛转移，最多还有两个月。”

“两个月……”

陈浚铭拿着报告单，站在医院走廊，浑身冰凉。原来命运从不肯放过他——夺走爱人的记忆还不够，还要夺走他的生命，连等爱人想起他的机会，都不肯给。

他慢慢走回空无一人的出租屋，把报告单锁进抽屉。没告诉任何人，没联系陈奕恒父母，更没敢找陈奕恒。

他只剩最后两个月了。

他坐在窗边，看着曾经和陈奕恒一起种的绿萝，如今长得茂盛，却再也没人和他一起浇水。指尖划过两人的合照，眼泪无声滑落。

“奕恒，”他轻声呢喃，声音沙哑，“我等不到你想起我了……我要走了。”

窗外的风轻轻吹过，带着凉意。屋里满是回忆，却只剩他一个人，守着破碎的旧梦，等着生命尽头的到来。而他的爱人，正在另一个地方，开始着没有他的新生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