熬过了父母反对的煎熬,终于盼来双方家人的默许与认可,日子本该朝着安稳顺遂的方向一路走下去。可生活从不会一直温柔,那些藏在平淡幸福里的无常,总在毫无防备的时候,猝不及防地砸下来,将所有美好砸得粉碎。
距离陈奕恒带陈浚铭见过父母,不过短短半个月的时光。这段日子里,他们的生活满是踏实的暖意,不用再躲躲藏藏,不用再担心世俗的眼光,下班一起牵手回家,周末偶尔回双方父母家吃饭,连职场里的疲惫,都能在彼此的陪伴里轻易消解。陈浚铭以为,他们终于跨过了所有难关,往后皆是坦途,却忘了,人生最 难以预知的,从来都是突如其来的意外。
那天的天气,和往常没什么不同,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卧室,两人一同起床,洗漱,吃着简单的早餐,出门前陈奕恒还像往常一样,轻轻抱了抱陈浚铭,笑着叮嘱他下班别太累,自己会准时回家,晚上给他做他爱吃的菜。陈浚铭靠在他怀里,满心都是安稳的幸福,挥挥手和他道别,满心期待着傍晚的相聚,丝毫没有察觉,这寻常的告别,竟会成为一场噩梦的开端。
白天的工作依旧忙碌,陈浚铭埋首在手头的项目里,偶尔抽空看一眼手机,没有陈奕恒的消息,想着他应该也在专心工作,便没有打扰。直到傍晚时分,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,下班的铃声响起,陈浚铭收拾好东西,习惯性地给陈奕恒发消息,问他下班了没有,要不要一起顺路买菜。
消息发出去,久久没有回应。
陈浚铭没太在意,只当他是临时加班,或是在开会没看到,便坐在公司楼下的长椅上慢慢等。十分钟,半小时,一个小时……天色彻底黑透,街边的路灯逐一亮起,手机里依旧没有任何回复,拨打过去,也只有冰冷的忙音,提示对方无法接通。
心里的不安,一点点蔓延开来,像藤蔓一样紧紧缠住心脏,让他喘不过气。陈奕恒从来不会这样,就算加班,也会提前跟他说一声,更不会让电话一直无法接通。陈浚铭的手心开始冒冷汗,手指颤抖着一遍遍拨打那个熟悉的号码,每一次的忙音,都让他的心慌更甚,一种不好的预感,愈发强烈。
他站起身,想要往陈奕恒公司的方向走,刚走几步,手机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,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,归属地是本地。陈浚铭几乎是立刻接起,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:“喂?”
电话那头,传来一个严肃又冰冷的男声,是警察的语气:“请问是陈奕恒先生的家属吗?这里是交警大队,陈奕恒先生在和谐路口红绿灯处发生严重车祸,现在正在市人民医院抢救,请你立刻过来一趟。”
“车祸……抢救……”
这几个字,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陈浚铭的头顶,瞬间将他砸得浑身僵住,大脑一片空白,耳边嗡嗡作响,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。手机从无力的手中滑落,摔在地上,屏幕裂开一道细纹,如同他此刻的心,瞬间四分五裂。
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,周围的喧嚣、车流、行人,全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,全世界仿佛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,和胸腔里翻涌的剧痛。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,顺着脸颊疯狂滑落,他甚至来不及捡起手机,疯了一样朝着医院的方向跑去,一边跑,一边控制不住地哽咽,嘴里反复呢喃着:“不会的……不会的……奕恒,你不能有事……”
傍晚的晚高峰,路上堵得水泄不通,出租车迟迟拦不到,陈浚铭就凭着一股执念,拼命地跑,脚下的路仿佛没有尽头,冷风刮在脸上,像刀割一样疼,可他丝毫感觉不到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快点赶到医院,快点见到陈奕恒,他一定不能有事。
不知道跑了多久,终于冲到市第一人民医院,他浑身湿透,头发凌乱,鞋子也跑掉了一只,模样狼狈不堪,却顾不上这些,抓住路过的护士,声音嘶哑地问:“请问……请问陈奕恒在哪里?车祸抢救的陈奕恒!”
护士被他的样子吓到,连忙查了记录,指着急诊抢救室的方向:“在3号抢救室,还在里面抢救,家属在外面等候。”
陈浚铭踉跄着朝着抢救室跑去,走廊里的灯光惨白,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,抢救室门上的“正在抢救”红灯,刺得他眼睛生疼。他瘫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怎么都停不下来,悲痛欲绝的情绪,将他彻底淹没。
他想起早上出门前,陈奕恒温柔的拥抱,想起他说晚上要做自己爱吃的菜,想起两人同居的点点滴滴,那些安稳又甜蜜的时光,仿佛还在昨天,怎么转眼就变成了这样。他不敢想,万一陈奕恒有什么意外,自己该怎么活下去,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,好不容易得到了家人的认可,明明马上就要拥有更好的生活,为什么偏偏要遭遇这样的意外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,每一分钟,对陈浚铭来说,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他坐在抢救室外,不吃不喝,一动不动,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,心里一遍遍地祈祷,祈祷上苍能放过他们,祈祷陈奕恒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出来。
不知过了多久,抢救室的门终于被打开,医生走了出来,摘下口罩,脸上带着疲惫。陈浚铭立刻冲上去,抓住医生的胳膊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:“医生,他怎么样了?奕恒怎么样了?”
医生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憔悴的模样,叹了口气,语气沉重地说:“患者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,但是头部受到剧烈撞击,脑部有轻微淤血,引发了创伤后短暂性失忆,目前忘记了很多事情,过往的部分记忆出现了缺失,具体忘记了哪些内容,要等他醒来才知道。至于记忆什么时候能恢复,这个没有定论,可能几天,可能几个月,也可能……更久,我们暂时无法确定。”
短暂性失忆……忘记很多事情……
陈浚铭的身子猛地一震,踉跄着后退一步,靠在墙上,脸色惨白如纸。脱离生命危险,本该是庆幸的事,可“失忆”两个字,却让他陷入了更深的绝望。他不敢去想,陈奕恒忘记了什么,会不会忘记他们的相遇,忘记他们的相恋,忘记毕业后的奔波,忘记同居的甜蜜,甚至……忘记自己是谁。
他不敢再往下想,眼泪再次汹涌而出,心里又疼又怕,五味杂陈。只要陈奕恒活着就好,他一遍遍告诉自己,只要人还在,不管忘记什么,他都可以等,都可以慢慢帮他找回来。
随后,陈奕恒被推出抢救室,转入了普通病房,身上缠着纱布,脸上带着擦伤,闭着眼睛,脸色苍白,没有一丝血色,安静地躺在病床上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柔与鲜活。陈浚铭守在病床边,轻轻握着他冰凉的手,一遍遍地抚摸着,眼眶通红,一言不发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生怕一闭眼,眼前的人就会消失。
为了专心照顾陈奕恒,陈浚铭第一时间给公司打了电话,请了好几天的长假,推掉了所有的工作,寸步不离地守在医院里。他学着照顾病人,给陈奕恒擦脸、擦手、按摩身体,怕他躺久了不舒服,每隔一段时间就帮他翻身,细心地喂他喝水,哪怕他还没醒,也会坐在床边,轻声跟他说话,说着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,说着那些甜蜜的日常,盼着他能早点醒来,盼着他能想起自己。
医院的日子枯燥又煎熬,陈浚铭衣不解带,眼里布满血丝,整个人迅速消瘦下去,却从来没有一句怨言。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,等陈奕恒醒来,只要他好好的,不管付出什么代价,他都愿意。
就这样守了三天三夜,第四天清晨,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,洒在陈奕恒的脸上,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,睫毛微微颤抖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陈浚铭刚好在给他擦手,察觉到动静,瞬间抬起头,看到陈奕恒醒来,眼里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,所有的疲惫与担忧,在这一刻烟消云散。他激动地凑上前,声音带着哽咽,又满是温柔:“奕恒,你醒了?你终于醒了!感觉怎么样?有没有哪里不舒服?”
他满心欢喜,以为陈奕恒会像往常一样,看着他,喊他的名字,给他一个温柔的眼神。可下一秒,陈奕恒的反应,却将他打入了万丈深渊。
陈奕恒缓缓转过头,眼神迷茫又陌生,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憔悴、眼眶通红的人,眉头微微皱起,眼神里满是疏离与不解,没有丝毫熟悉的感觉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因为虚弱而沙哑,却清晰地问出了一句,让陈浚铭浑身血液瞬间凝固的话:
“你是谁?为什么会在这里?”
这八个字,像一把锋利的刀,狠狠刺穿了陈浚铭的心脏,疼得他几乎窒息。他脸上的惊喜瞬间僵住,眼神从欣喜变成错愕,再到难以置信,最后被无尽的慌乱与悲痛取代。
他怔怔地看着陈奕恒,看着那双曾经盛满温柔与爱意、只容得下他一人的眼睛,此刻只剩下全然的陌生,仿佛他们从来都不认识,仿佛那些朝夕相伴的时光,从来都没有存在过。
“奕恒……你说什么呢?”陈浚铭的声音颤抖得厉害,带着一丝侥幸,试图说服自己,他只是刚醒来,脑子还不清楚,“我是浚铭啊,陈浚铭,你不认识我了吗?我们一起住,我们是……”
“我不管你是谁,”陈奕恒打断他,眼神里依旧是陌生的疏离,甚至带着一丝戒备,他微微往后缩了缩,想要抽回自己的手,“我不认识你,你别碰我。我记得我爸妈,记得我自己的名字,记得我在上班,但是我不记得你,你到底是谁?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,却带着无法忽视的陌生,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刀子,反复割着陈浚铭的心。陈浚铭的手僵在半空,看着陈奕恒陌生的眼神,看着他明显的疏离与戒备,心里最后一丝侥幸,彻底破灭。
原来,医生说的失忆,是真的。
原来,陈奕恒真的忘记了他,忘记了他们之间所有的故事,忘记了从大学相恋到毕业同居的所有时光,忘记了他们一起熬过的所有苦难,忘记了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意与温柔。
他记得父母,记得自己,记得工作,却唯独忘记了他。
陈浚铭站在原地,浑身冰凉,眼泪无声地滑落,嘴唇颤抖着,却说不出一句话。他慌了,彻底慌了,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的人,那个他爱到骨子里、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人,此刻却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,问他是谁。
这种感觉,比陈奕恒出事的时候,还要让他痛苦万倍。
他以为只要人活着,就一切都有希望,可现在,活着的陈奕恒,却把他彻底从记忆里抹去了。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,好不容易才拥有了安稳的生活,好不容易得到了家人的认可,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。
“奕恒,你好好想想,”陈浚铭擦干眼泪,努力稳住情绪,凑到他身边,声音温柔又带着卑微的祈求,“我们大学就在一起了,你追的我,毕业后我们隔着城区上班,你为了我调岗,我们一起同居,你还带我去见了你爸妈,他们都同意我们在一起了,这些你都不记得了吗?一点点都不记得了吗?”
陈奕恒皱着眉,努力回想,可脑海里一片空白,关于眼前这个人的所有记忆,都消失得无影无踪,没有一丝痕迹。他看着陈浚铭悲痛又祈求的眼神,心里莫名地闪过一丝异样的感觉,有点心疼,有点慌乱,却始终想不起眼前的人是谁。
“我想不起来,”他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,“我真的不记得你,你说的这些,我一点印象都没有。你能不能别再说了,我头很疼。”
看到他头疼,陈浚铭立刻停下,不敢再逼他,眼里满是心疼与无奈。他连忙伸手,想要帮他揉一揉额头,却被陈奕恒下意识地躲开,眼神里的戒备,再次刺痛了他。
陈浚铭的手僵在半空,心里的酸涩与痛苦,翻江倒海。他默默地收回手,往后退了一步,看着病床上陌生的陈奕恒,眼泪再次忍不住滑落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办,该怎么让陈奕恒想起自己,该怎么面对这个忘记了他的爱人。他请了假,放下所有,在这里悉心照料,日夜守护,换来的,却是一句冰冷的“你是谁”。
病房里陷入了死寂,只有仪器轻微的滴答声,和陈浚铭压抑的抽泣声。阳光洒在房间里,却暖不了两颗疏离的心,一个满心悲痛,一个茫然无知。
陈奕恒看着眼前这个哭得伤心欲绝的人,心里的异样感越来越强烈,他明明不认识他,却看着他难过,自己心里也会不舒服,这种感觉很奇怪,让他不知所措。他想开口说些什么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静静地躺着,眼神复杂地看着陈浚铭。
陈浚铭站在床边,久久没有说话,泪水模糊了视线,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爱人,心里一遍遍地问:为什么会这样,他们明明那么相爱,为什么要让他们经历这些。
他不敢告诉陈奕恒的父母,怕两位老人担心,也怕他们来了之后,情况变得更复杂。他只能自己扛着所有的痛苦,一边小心翼翼地照顾陈奕恒,一边忍受着被爱人遗忘的锥心之痛。
接下来的几天,陈浚铭依旧守在医院,悉心照料陈奕恒的饮食起居,却不再刻意提起过往的事,怕刺激到他,也怕自己再次陷入崩溃。他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边,给他喂饭,帮他擦身,陪他说话,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,哪怕陈奕恒对他依旧疏离,依旧客气,他也从未想过离开。
陈奕恒虽然依旧不记得他,却渐渐放下了戒备,不再排斥他的靠近。有时候看着陈浚铭忙碌的身影,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悲伤,心里会莫名地心疼,会忍不住想要靠近他,想要对他好,这种本能的反应,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。
他偶尔会问起陈浚铭的名字,问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,陈浚铭只是轻轻笑着,语气平淡地说:“我们是很好的朋友,你出了事,我理应照顾你。”
他不敢说出恋人的身份,怕陈奕恒无法接受,怕他再次疏远自己,只能以朋友的身份,守在他身边,等着他想起一切的那一天。
他不知道这一天要等多久,是几天,几个月,还是更久。他也不知道,陈奕恒会不会永远都想不起他,会不会永远都用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。
可他别无选择,他爱陈奕恒,深入骨髓,不管他忘记多少次,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,他都不会放弃。
窗外的风轻轻吹过,病房里的时光缓慢而煎熬,陈浚铭坐在病床边,轻轻握着陈奕恒的手,心里默默念着:奕恒,我等你,不管多久,我都等你想起我,想起我们曾经的爱,想起我们说好的,要一起走下去的未来。
哪怕这条路满是荆棘,满是痛苦,他也会一直等下去,等到旧梦重圆,等到爱人归来,等到他们再次回到那段安稳甜蜜的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