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博文二十三岁那年,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。
不大,在朝阳区一栋文创园的三楼,团队十来个人,做的是艺人经纪和内容制作。他在时代峰峻待了快十年,从练习生做到出道,从歌手转到演员,一路走过来,每一步都算数。工作室是他自己攒钱开的,没靠公司,也没靠别人。他想有一个自己能说了算的地方,哪怕很小。
开业那天没怎么声张,叫了几个朋友和团队的人吃了顿饭,就算过了。第二天照常开工,开会,看剧本,排行程。
事情是第三天知道的。
那天他去时代峰峻办点事,在走廊里碰见了一个老员工。姓刘,在时代峰峻干了十几年,管过练习生培训,白佑宁在的时候她就负责那批孩子的日常管理。刘姐看见他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笑:“博文啊,好久不见。”
他点头打了个招呼,本来想走,刘姐忽然叫住他。
“你那个工作室,挺好的。”她说,语气随意,“当年白佑宁走的时候,我就想过,你们这批孩子里,能自己走出去的,不会多。”
杨博文停了一步。
刘姐似乎没注意到他的表情,继续说:“那丫头也是狠。说走就走,违约金一分没少赔,还把公司在她身上投的那些公管费、培训费、损失费全赔了。一大笔钱呢,那时候她才多大?十七?十八?眼睛都没眨一下。”
杨博文站在走廊里,没动。
“我当时问她,你为什么要赔这么多。她说不想欠公司的,也不想让任何人觉得她走了还能占便宜。”刘姐摇了摇头,叹了口气,“其实我知道,她是不得不走。你们那会儿闹绯闻,闹得满城风雨。公司内部评定的时候,有人拿这件事压你,说你心思不在正事上,要影响出道名额。”
杨博文的手指攥紧了。
“她要是背着绯闻离开,那件事就没完。她得把账赔干净,赔得一分不欠,公司才没法绯闻说事。她走了,这件事就到此为止。你那边的评定才保得住。”
刘姐看了他一眼,语气缓了缓:“她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,让我别告诉你。但这么多年了,我觉得你应该知道。她说,‘杨博文什么都不知道,别让他知道。’”
杨博文站在那儿,手指攥着手机,攥得发白

刘姐,她赔了多少钱?
声音有点哑
刘姐想了想,说了个数。
杨博文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他回到工作室,把所有人打发走了,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,灯没开,窗外的路灯透进来,把桌面照得灰蒙蒙的。他坐在椅子上,盯着对面的白墙,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刘姐那句话。
她赔了所有的钱。她干干净净地走。她保全了他的评定。
他不知道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想起白佑宁离开的那天,他站在公司走廊里,看着她拖着行李箱从练习室门口走过去。她没看他,也没说话。他也没有叫她。他以为她只是累了,想走了,不想再干这行了。他以为她放弃了。
他不知道她是为了他。
他想起她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你别再来找我了。”他当时觉得她是不想再和他有任何关系了。现在他才明白,她是不得不那么说。她必须走得干净,必须让他死心,必须让所有人都相信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了。不然绯闻就会一直跟着他,他的出道评定就永远有人拿来说事。
杨博文低下头,双手撑在桌面上,肩膀微微发抖。
他没有哭。他只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塞满了,堵得他喘不上气。如果当初他拉住她呢?如果当初他问她为什么要走呢?如果他当初追出去呢?
她没有给他机会。她走得干干净净,把他摘得干干净净。
那天晚上之后,杨博文变了一个人。
他还是那样,不声不响,不急不躁,但做的每一件事都比以前更用力。他接戏接得更密了,一年三部,不挑番位,只看剧本。他开始上表演课,找老师学台词,学形体,学方言。他不再只满足于做一个“有流量的演员”,他要做一个能站得住的演员。
同时,他开始做另一件事。
他开始慢慢买娱乐公司的股份。
不多,一开始只是小份额,从一家做后期制作的小公司入手,然后是发行公司,然后是经纪公司。他把演戏赚的钱拿出一部分做投资,不声张,不挂名,通过几个壳公司慢慢铺路。他知道这条路很长,可能要很多年,但他不急。
他用了四年。
四年里,他拍了七部电影,两部电视剧,拿了两个影帝提名,一个最佳男配。他的工作室从十来个人扩到了五十多人,签了几个新人,做了两个不错的项目。他手里的娱乐公司股份也从几百万变成了几千万,分散在几家不同的公司里,不显眼,但够用。
他二十七岁那年,拿到了金鼎奖的影帝提名。
那天晚上他坐在家里,看着手机上入围名单的页面,没有特别高兴。他想起很多年前,白佑宁站在他面前说的那句话:“你要站到最高的地方去。”
他那时候不懂她为什么说这个。现在他懂了。
她希望他好。她为他铺过路。她替他扛过事。她走了,走得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要,什么都没说。
杨博文把手机扣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花板。
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算不算“最高的地方”。他只知道,他还要再往上走。他要成为更厉害的演员,更有能力的人,手里有更多的东西。这样如果再有一次机会,他不会站在原地看她离开。
他不会再让她走了。
白佑宁接到苏慕璃电话的时候,正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看文件。
手机在桌上震了好几下,她才伸手去拿。屏幕上跳着“苏慕璃”三个字,她接起来,还没开口,那头就传来一阵连珠炮似的声音。
“佑宁姐!你回来了对不对!我听寻年姐说了!你怎么不告诉我!你太过分了!你回来了都不找我!”
白佑宁把手机拿远了一点,等她说完才贴回耳边:“你慢点。你在哪?”
“我在北京啊!拍戏呢!我跟你说,我这次拿了一个女二!大制作!电视剧!我激动死了!”苏慕璃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,“你来探班嘛!我想你了!我们好久没见了!”
白佑宁靠在椅背上,嘴角弯了一下。
苏慕璃是高三那年决定走演员这条路的。后来考上了中央戏剧学院,毕业出来演了五年戏,大多是小角色,不温不火,但从来没抱怨过。这次不一样,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藏不住的激动,是那种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个机会的激动。
“什么戏?”白佑宁问。
“《长夜》!陈一鸣导演的新剧!我演女二!”苏慕璃说得飞快,“你来嘛你来嘛,我后天下午有一场戏,在怀柔影视基地,你来探班,晚上我请你吃饭!”
白佑宁想了想。她确实好久没见苏慕璃了。上次见面还是三年前苏慕璃去伦敦旅游,在她公寓住了一晚,两个人聊到半夜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后天下午。”
挂了电话,白佑宁坐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。她没多想。
后天下午,白佑宁让司机开车去了怀柔。
影视基地很大,她按着苏慕璃发的定位找到了拍摄区。剧组正在布景,人来人往,工作人员扛着器材跑来跑去。苏慕璃从监视器旁边跑过来,穿一件宽大的羽绒服,头发盘着,脸上的妆还没卸,看见白佑宁就扑过来抱住她

宁姐姐
白佑宁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,伸手拍了拍她的背
行了行了,多大人了

苏慕璃松开她,仰着脸看她

你瘦了。你在伦敦是不是不好好吃饭
没有的事

苏慕璃拉着她的手往里面走,一边走一边说

我跟你讲,这次我压力好大,陈导特别严格,有一场戏我拍了八条才过。不过搭戏的老师特别好,特别耐心,教了我好多……
她说得很快,白佑宁听着,偶尔点一下头。走到拍摄区边上,苏慕璃忽然停了一下,偏头看了白佑宁一眼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白佑宁没注意她的表情,目光落在片场中央。灯光打着,摄像机对着一男一女两个演员的背影。她看了一眼,不认识,收回目光。
苏慕璃拉着她往休息区走,给她倒了杯水,自己坐在旁边翻剧本。白佑宁坐在椅子上,看着片场来来往往的人,偶尔喝一口水。
过了大概十几分钟,化妆间的门开了。
有人从里面走出来。白佑宁低着头看手机,没注意。苏慕璃先看见的,她抬起头,眼睛一亮,站起来想打招呼,嘴刚张开,忽然定住了。
她的表情在一秒之内变了三次——先是笑,然后是愣,然后是慌。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白佑宁一眼,手攥紧了剧本,指节发白。
白佑宁察觉到她的异常,抬起头,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杨博文站在化妆间门口。
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夹克,头发剪得很短,脸上化了妆,额角有一道做旧的疤。他正低头和身边的工作人员说话,说完抬起头,目光扫过休息区。
然后他看见了白佑宁。
那一刻,杨博文什么都没有想。
他的脑子里是空的。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被猛地拔了电源,所有的声音、画面、思绪,全在一瞬间停住了。
他看见休息区那边坐着一个人。隔着十几米的距离,隔着片场杂乱的人群和器材,隔着布景板后面漏出来的灯光。那个人穿着深色的大衣,头发比从前长了些,侧脸线条干净利落,正端着一杯水,偏着头和苏慕璃说话
他的心跳比他的眼睛先认出了她。
他还没看清她的脸,心脏就已经在胸腔里砸了一下,砸得很重,重到他胸口发闷。然后他的目光聚焦了,落在她的侧脸上,落在她握着杯子的手指上,落在她偏头时微微露出的脖颈线条上。
白佑宁。
世界安静了一秒。
那一秒里,他听见了很多声音。片场副导演在喊人,灯光师在调设备,群众演员在聊天,风从布景板外面灌进来,吹得塑料布哗哗响。但那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水,模模糊糊的,听不清。他能听清的只有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砸在耳朵里,砸得他手指发麻。
他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他想往前走。脚却像钉在了地上。他想叫她的名字。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他就那么站在化妆间门口,手里攥着卷起来的剧本,指节发白。
她瘦了。比从前瘦了很多,下颌线更明显了,肩膀也薄了一层。她坐在那里,姿态很安静,脊背挺得很直,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。她端着水杯的手指很稳,没有抖,也没有多余的动作。她偏头和那个女孩说话的时候,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很淡,很干净。
她比十年前更好看了。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、沉淀过的、笃定的好看。
然后她转过头来。
她看见了他。
白佑宁握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,很轻微的一下,几乎看不出来。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没有躲,也没有闪,就那么看着他。
杨博文站在那儿,喉结动了一下。
苏慕璃站在两个人中间,嘴唇动了动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她的脸白了一瞬,又红了一瞬,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塞。她低头看了看白佑宁好,又抬头看了看杨博文,手里的剧本被她攥得变了形。
她不知道杨博文会来。
她真的不知道。
她接这部戏的时候,只知道男主是谁,女主是谁,自己的角色是什么。特邀嘉宾的事她没怎么关注,只知道今天有人来客串一场戏,陈导很重视。她没问是谁。她根本没往那方面想。
她只是想见白佑宁。她只是想让她来看看自己演戏的样子。
苏慕璃张了张嘴,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

宁姐姐,我…
白佑宁收回目光,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杯,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桌上
没事。你拍你的

她站起来,往后退了一步,站到人群后面去了。
杨博文站在化妆间门口,看着白佑宁退到人群后面的方向。她偏着头,不再看他,侧脸在片场的灯光下显得很安静。
副导演又喊了一声,这次是喊他的名字。杨博文偏了一下头,终于动了。他把剧本往口袋里收回目光,转身往拍摄位走。
走了两步,他停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偏了偏头,用余光扫了一眼休息区的方向。白佑宁已经坐回去了,端起了水杯,和苏慕璃说着什么。她的侧脸很平静,看不出任何波澜。
杨博文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他的心跳还没有慢下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