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，六宫请安。
长春宫正殿内，皇后富察·琅嬅端坐凤座，仪态端庄，接受着嫔妃们的叩拜。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首诸位妃嫔，在掠过那个空着的座位时，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。
慧贵妃高晞月、纯妃苏绿筠、嘉妃金玉妍、愉妃珂里叶特·海兰等依次而坐，唯独娴妃乌拉那拉·如懿的位置空置。
殿内一时寂静，只闻茶盏轻碰的细微声响，以及殿外隐约传来的鸟鸣。妃嫔们眼观鼻，鼻观心，心思却早已百转千回。
最终还是慧贵妃高晞月先开了口，她捻着帕子，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：“皇后娘娘，今日怎不见娴妃妹妹？可是身子不适？”
琅嬅端起手边的雨前龙井，用杯盖轻轻拨开浮叶，语气平和无波：“娴妃昨日偶感风寒，已向本宫告假，今日便不来请安了。”
“哦？原来如此。”晞月点了点头，与对面的嘉妃金玉妍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众妃皆知，昨日养心殿内皇帝与娴妃闭门长谈，随后便有消息灵通的宫人传出，娴妃是红着眼眶出来的，而皇上当晚也未曾翻任何人的牌子。今日娴妃便“病”了，这其中的关联，耐人寻味。
这时，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：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众人连忙起身整理仪容，跪地迎接。
弘历迈步而入，神色如常，甚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威严。他虚扶一下皇后：“都平身吧。”
“谢皇上。”
妃嫔们重新落座，心思却都系在了皇帝身上，暗暗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，尤其是他对那个空位的反应。
弘历在主位坐下，与皇后说了几句关于皇子公主们起居的闲话，目光掠过众妃，似乎并未在意那个空缺，只随口问了一句：“今日人似乎不全？”
皇后温声回道：“回皇上，娴妃告了病假。”
“嗯。”弘历淡淡应了一声，便不再提及，转而问起慧贵妃：“朕听闻你近日协理六宫，将份例发放之事打理得颇为清晰？”
高晞月连忙起身，恭谨回道：“臣妾只是遵照皇后娘娘定下的规矩办事，不敢居功。”
弘历点了点头，目光又转向嘉妃金玉妍，问了几句四阿哥永珹的功课，金玉妍一一谨慎作答。
整个请安过程，皇帝对待众妃一如既往，甚至对皇后、慧贵妃等人言语间更显温和，唯独对那个缺席的人，再未投去一丝关注，仿佛那人从未存在过一般。
然而，这看似寻常的平静之下，暗流早已涌动。
请安散去后，不过半日功夫，六宫上下都已敏锐地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。
最先体现的便是内务府。
往日里，送往延禧宫的份例总是最先挑选，绸缎是最时新光鲜的，瓷器是最精致成套的，连茶叶都是顶尖的雨前甚至明前。可今日，内务府总管亲自带着人送来的东西，却明显差了一等。
料子颜色虽正，却非今年最流行的湖蓝、鹅黄，而是些沉稳的靛青、赭石色；花样也略显过时。瓷器虽也是官窑出品，却并非如懿素日喜爱的缠枝莲或岁寒三友纹样，而是些普通的福寿纹。茶叶更是换成了寻常的龙井，虽也是上品，却远非昔日专供御前和延禧宫的极品。
送东西的小太监脸上虽还带着笑，语气却没了往日的谄媚巴结，只例行公事般地道：“娴妃娘娘，这是这个月的份例，请您过目。”
如懿坐在窗边，手中捧着一卷书，闻言并未抬头，只淡淡道：“放下吧。”
侍女惢心上前清点，越看眉头皱得越紧，忍不住开口道：“公公，这料子的颜色……还有这茶叶，似乎与往日不同？”
那小太监皮笑肉不笑地回道：“惢心姑娘，内务府的份例都是按规矩来的，许是今年江南进贡的品类有所调整，奴才也只是按单子办事。”
惢心还想再争辩，如懿却已放下书卷，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：“惢心，收下吧，不必多言。”
小太监行了礼，退了出去。惢心看着那些东西，眼圈微红：“娘娘，他们怎能如此拜高踩低！这才一日功夫……”
如懿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白玉兰，眼神空茫，喃喃道：“树倒猢狲散，墙倒众人推。本宫如今……便是那将倾之墙了么？”
她想起昨日养心殿中，皇帝那冰冷的眼神，沉郁的面色，以及那句句如刀似刃的质问……心口便是一阵绞痛。凌云彻……皇上竟连这些陈年旧事都翻了出来，可见疑心之重。她百口莫辩，只能以泪洗面，却未能换回他丝毫心软。
“额娘！额娘！”永璘和璟兕跑进了殿内，打破了满室的沉寂。
如懿收敛心神，强扯出一抹笑容，将一双儿女揽入怀中：“怎么了？”
永璘举着一个小巧的九连环，嘟着嘴道：“额娘，这个我解不开了，您帮我看看。”
如懿接过，耐心地引导着儿子。璟兕则乖巧地靠在母亲膝上，玩着自己的手指。
看着孩子们天真无邪的脸庞，如懿心中稍感慰藉。无论如何，她还有孩子。只要孩子在，她就还有希望。
然而，这份微弱的希望，在午后便被彻底击碎。
原本，按宫规，每月十五是皇帝驾临延禧宫的日子。虽非定例，但近一两年来，弘历大多遵循。如懿心中也存着一丝期盼，盼着到了那日，皇上气消了，或许会来，两人能有机会缓和关系。
可还未到十五，敬事房总管太监徐安便亲自来了延禧宫，脸上堆着惯有的笑容，说出来的话却让如懿如坠冰窟。
“给娴妃娘娘请安。”徐安打了个千儿，恭恭敬敬地道，“皇上让奴才来传个话，这个月十五，皇上翻了长春宫的牌子，要陪皇后娘娘用晚膳，商议……商议开春选秀的一些事宜。便不来延禧宫了，特让奴才来禀告娘娘一声。”
如懿端坐着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，才维持住面上的平静：“本宫知道了。有劳公公。”
徐安觑着她的脸色，又道：“皇上还说了，近来政务繁忙，恐不能常来后宫，让娘娘……好生休养，无事不必去养心殿请安打扰。”
“呵……”如懿几乎能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。不必请安打扰……这是连面都不想见了么？
她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，打发走了徐安。
殿门关上的一刹那，她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，踉跄一步，幸好被惢心扶住。
“娘娘！”
“无事……”如懿摆摆手，脸色苍白得吓人，“本宫……无事。”
接下来的几日，延禧宫门庭若市变成了门可罗雀。
往日里，各宫主位、低位嫔妃，甚至有些巴结的太监宫女，总寻着各种由头往延禧宫凑。如今，除了每日必要的宫人往来，再无人踏足。连御花园里偶尔遇见其他妃嫔，对方也多是匆匆行礼，便避之不及地走开，仿佛她是什么瘟神一般。
皇帝的态度便是后宫的风向标。皇上明显冷落了娴妃，谁还敢与之亲近？
就连请安时，如懿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无形的隔阂与孤立。皇后依旧温和，却少了往日的亲近；慧贵妃、嘉妃等人言语间虽不失礼数，但那目光中的打量、探究，甚至一丝隐隐的幸灾乐祸，却如针般刺人。
最让她心寒的是海兰。海兰依旧坐在她下首，依旧会在她看过去时回以一个温顺的眼神，但那眼神深处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少了那份全然的依赖与盲从，多了一丝……冷静与疏离。甚至在一次皇后问及五阿哥永琪功课时，海兰侃侃而谈，言语间对皇后满是感激，却再未像从前那样，下意识地看向她，寻求她的认可或赞许。
如懿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恐慌，仿佛置身于一片冰冷的深海，四周都是无形的墙壁，她在其中挣扎，却无人回应。
这日，内务府送来一批新到的时新绒花，按例分送各宫。送到延禧宫的，却是其中最普通、颜色最暗淡的几支。
惢心气得浑身发抖，想要去找内务府理论，却被如懿拦住。
“罢了。”如懿看着那几支灰扑扑的绒花，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，“如今本宫便是戴了牡丹，在旁人眼里，也与这残花无异。”
她拿起一支淡紫色的绒花，在鬓边比了比，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清丽，眉眼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云与憔悴。
“额娘戴什么都好看！”璟兕仰着小脸，天真地说道。
如懿俯身抱起女儿，将脸埋在她柔软的小肩膀上，汲取着那一点微弱的暖意。
“是啊，额娘还有璟兕，还有永璘……”她低声自语，像是在安慰孩子，更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然而，心底那个冰冷的窟窿，却越来越大。
她知道，皇帝的态度变了，不仅仅是冷落，那是一种源于心底的怀疑与厌弃。而她，甚至不清楚这怀疑究竟从何而来，为何会如此之深，如此之快。
延禧宫的夜晚，变得格外漫长而寒冷。烛火摇曳，映照着如懿孤寂的身影，投在冰冷的宫墙上，拉得老长。
她常常就这样独坐至深夜，听着更漏一声声敲过，等待着那或许永远不会再响起的脚步声，心中一片荒凉。
宫墙之外，关于娴妃失宠的流言早已传得沸沸扬扬。无人知晓养心殿内具体发生了什么，但皇帝毫不掩饰的冷落，以及内务府等人的见风使舵，已足够让所有人明白——曾经圣眷颇浓、甚至能与皇后分庭抗礼的娴妃，如今，已是昨日黄花。
而这后宫的风，从来都是吹向得势的那一边。延禧宫的那扇朱红宫门，在众人眼中，仿佛正缓缓关闭，将曾经的繁华与恩宠，彻底隔绝在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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