养心殿的烛火跳动了一下,将伏在紫檀木大案上的弘历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。已是子夜时分,御案上堆积的奏章总算批阅完毕,朱笔搁在砚台边,残留的朱砂仿佛凝固的血滴。连日来东南海疆不靖、前朝暗流涌动的政务,加上后宫那些理不清又隐隐让他心烦的琐事,耗尽了这位天子的精力。他揉了揉胀痛的额角,本想唤李玉进来伺候安置,一股难以抗拒的疲惫感却如潮水般袭来,竟就这般靠着椅背,沉沉睡去。
意识先是陷入一片混沌的黑暗,随即,眼前又出现了那片熟悉又令人不适的朦胧光影。弘历心下一沉,知道那个古怪的梦境又来了。自从上次梦见如懿与凌云彻在冷宫相会的模糊场景后,他已许久未曾陷入这般清晰的梦境。
光影流转,场景逐渐清晰。他看见自己钟爱的五阿哥永琪的生母,珂里叶特·海兰,正跪在延禧宫光洁的金砖地面上。而如懿,一身素雅宫装,雍容华贵地端坐在上首的玫瑰椅上。
“好妹妹,如今只有你能帮姐姐了。”如懿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,她亲自俯身,将海兰扶起,“那朱砂局,皇上疑心甚重,需得有人认下……姐姐知道你委屈,可眼下这是唯一的法子。你放心,姐姐绝不会忘了你的恩情,永琪便是你的指望,也是姐姐的指望。”
海兰仰着脸,眼中满是依赖与决绝:“姐姐放心,为了姐姐,为了永琪,海兰万死不辞!”
画面猛地一转,变成了阴森冰冷的慎刑司。海兰衣衫单薄,跪在冷硬的地上,周围是面目狰狞的行刑嬷嬷。鞭子落在身上的闷响,女人压抑的痛呼,交织在一起。弘历看见海兰咬破了嘴唇,鲜血顺着嘴角淌下,她却倔强地抬起头,对着主审的太监和内务府官员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“……是,都是我做的。朱砂是我寻来的,也是我买通田嬷嬷下的手……与娴妃娘娘无关!”
弘历感到一阵心悸,他想冲过去制止,身体却如同被钉在原地,只能眼睁睁看着。
场景再变,是长春宫请安散去后的宫道。海兰落在最后,脸色苍白,脚步虚浮。如懿走上前,与她并肩而行,语气带着怜惜,却又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漠:“委屈你了,海兰。你在皇上心中越是卑微可怜,永琪的前程才越稳当。皇上会怜惜你,也会因此更看重永琪。”
海兰眼中含泪,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:“姐姐说的,妹妹都明白。”
梦境如同走马灯般飞速旋转。他看见海兰为了替如懿争宠,不惜在御花园寒风中苦等数个时辰,只为准时送上“亲手”炖煮的补汤;看见她为了打压受宠的贵人,暗中布置,栽赃陷害,手段狠厉,与平日里柔弱顺从的模样判若两人;看见她甚至听从如懿暗示,在一次小产后,故意不用温补之药,让身子落下病根,以此换取皇帝更多的怜惜与对如懿的愧疚……每一次,如懿都站在幕后,或是温言抚慰,或是轻描淡写地指点,而海兰,则像一把最锋利的刀,毫不犹豫地冲在前面,伤痕累累,却始终望着如懿的方向,眼中是近乎盲目的忠诚与崇拜。
最后一个画面,定格在延禧宫紧闭的殿门内。只有如懿一人,对着一盆开得正盛的兰花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,低语声清晰地传入弘历耳中:“要成大事,总要有人牺牲。海兰……是个好妹妹。”
那语气里的凉薄,与平日里那个温婉解语、处处维护姐妹的娴妃,简直判若两人!
“毒妇!”弘历在心中怒吼,猛地挣扎起来。
“皇上?皇上!”李玉焦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弘历倏地睁开眼,额上冷汗涔涔,后背的里衣已被浸湿,紧贴在皮肤上,带来一阵黏腻的寒意。他粗重地喘息着,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,几乎要撞破肋骨。
“皇上,您是不是梦魇了?”李玉连忙递上一杯温茶,脸上写满了担忧,“奴才这就去宣太医?”
弘历摆手,接过茶盏的手微微颤抖,温热的茶水溅出几滴,落在明黄的龙袍袖口上,洇开深色的痕迹。他一口饮尽,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却丝毫驱散不了心底泛起的冰冷。
梦中的场景太过清晰,太过真实。海兰一次次顶罪、争宠、甚至自伤身体的画面,如懿那张温柔面具下冰冷的算计……尤其是最后那句“要成大事,总要有人牺牲”,如同淬了毒的冰锥,狠狠扎进他心里。
他想起之前阿箬之事,想起惢心后来的供词,想起金玉妍玉佩牵连出的东南大案……一桩桩,一件件,似乎都在印证着梦中窥见的那一角黑暗。
难道他所以为的深情、贤德、姐妹情深,背后竟是如此不堪的算计与利用?
“现在什么时辰了?”弘历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“回皇上,刚过丑时。”李玉小心翼翼地回答,“您批折子太累了,不如奴才伺候您歇下吧?”
弘历没有回答,他撑着御案站起身,走到窗边,猛地推开紧闭的菱花格扇窗。深夜寒冷的空气瞬间涌入,带着庭院中泥土和落叶的气息,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。
窗外月色凄清,将紫禁城的飞檐斗拱勾勒出森然的轮廓。这座他居住、掌控的宫城,此刻在他眼中,却仿佛一张巨大的、吞噬人心的网。
“李玉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朕口谕,”弘历望着那轮冷月,声音不带一丝温度,“即日起,延禧宫用度再减三成,非朕传召,乌拉那拉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。另外,告诉内务府,海贵人身子弱,让她好生静养,无事……就不必出永和宫走动了。”
李玉心中一震,皇上这是对娴妃娘娘和愉妃娘娘……他不敢细想,连忙躬身:“嗻,奴才这就去传旨。”
弘历挥了挥手,示意他退下。
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,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。弘历独自立在窗前,任寒风吹拂着他汗湿的鬓角。
他想起太后近来种种看似无心、却又每每切中要害的提点;想起皇后如今将六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沉稳;想起皇贵妃日渐平和豁达的性情;甚至想起嘉妃金玉妍那张美艳却终究藏不住野心的脸……
唯独如懿,那个他曾经真心喜爱过、维护过的女人,在他心中的形象,已然轰然倒塌,只剩下一地狼藉和彻骨的寒意。
“眼见……未必为实。”他喃喃重复着太后曾在赏花时对皇后说过的话,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弧度。
这一次,他或许真的该“看清”了。
夜色深沉,养心殿的灯火,直至天明也未再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