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熹微,透过长春宫精雕细琢的支摘窗棂,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富察·琅嬅端坐于梳妆台前,素练正为她梳理着一头青丝,动作轻柔而利落。镜中的皇后,眉眼间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但更多的是历经风雨后的沉静与笃定。
“娘娘,内务府的秦立求见,已在殿外候着了。”掌事太监低眉顺眼地进来禀报。
琅嬅微微颔首:“让他去偏殿等着。”
自那日长春宫当面对质,皇上下了决断,将乌拉那拉氏如懿废为庶人、禁足延禧宫后,这六宫的风向便彻底明朗起来。昔日因畏惧娴妃权势或受其“女主光环”影响而摇摆不定、甚至暗中投靠的宫人,此刻无不噤若寒蝉,生怕被清算。
琅嬅并未急着去见内务府总管。她细细描摹了眉黛,选了一支赤金点翠凤尾簪簪于发髻,又换上了一身象征中宫威仪的明黄色缂丝云龙纹吉服。今日,她要去慈宁宫给太后请安,也要开始着手整顿这被搅得乌烟瘴气的六宫事务。
“走吧。”她起身,仪态端庄,步履沉稳。
慈宁宫内,气氛一如既往的闲适。陈情正对着一碗新熬的燕窝粥细品慢咽,见琅嬅来了,只抬了抬眼,示意她坐下。
“皇额娘万福金安。”琅嬅规规矩矩地行了礼。
“起来吧,可用过早膳了?今儿这燕窝火候不错,要不要也来一碗?”陈情语气随意,仿佛昨日那场惊天动地的对质从未发生过。
琅嬅心下感激太后的这份“平常心”,这让她感到一种被支持的安稳。“谢皇额娘,臣妾已用过了。”她顿了顿,斟酌着开口,“昨日……多谢皇额娘回护。”
陈情摆摆手,夹起一块小巧的水晶糕:“哀家老了,就图个清静。如今这结果,挺好。你也辛苦了,往后这后宫,还得你多费心。”她话锋一转,指向那碟水晶糕,“这糕点做得透亮,馅料也足,就是皮儿略厚了一丝丝,下次让御膳房再琢磨琢磨。”
琅嬅会意,太后这是不愿再多谈昨日之事,也将话题引向了日常。她顺势接话,聊了几句点心,便告退出来。走出慈宁宫,她深深吸了一口气,秋日清冷的空气吸入肺腑,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清醒。
回到长春宫,内务府总管秦立已等候多时,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。
“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。”
“起来回话。”琅嬅端坐主位,语气平和,却不失威仪,“秦立,本宫今日唤你来,是想问问,如今各宫用度、人员调配,可还顺畅?”
秦立腰弯得更低,忙不迭回道:“回娘娘,一切皆按旧例,并无……并无大碍。”
“并无大碍?”琅嬅轻轻重复了一句,指尖拂过茶盏温热的边缘,“本宫怎么听说,前些日子御花园负责花草修剪的李太监,原是洒扫处的,因着‘机灵会办事’,被调了过去?还有,内务府采办绸缎的赵管事,似乎与延禧宫……哦,如今是冷宫了,过往甚密?”
她语气不重,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,却让秦立瞬间汗流浃背。这些人事调动,背后或多或少都曾有延禧宫的影子,或是收了银钱,或是被拿捏了把柄。如今娴妃倒台,这些昔日“香饽饽”都成了烫手山芋。
“娘娘明鉴!是奴才失察!奴才……奴才即刻就去重新核查,凡有不妥之处,立时调整!”秦立噗通一声跪下,连连磕头。
琅嬅看着他,没有立刻叫起。她深知,水至清则无鱼,内务府这潭水从来就不干净。但以往,有如懿在其中上下其手,安插眼线,克扣用度,甚至利用职权行方便之事,使得这潭水愈发浑浊。如今,是时候让它重新清澈起来了,至少,水面上的污秽必须除去。
“起来吧。”良久,她才开口,“本宫知道你当差不易,底下人也多。但内务府是伺候皇上、太后和各位主子的紧要之地,一丝一毫都错不得。以往有些陈规陋习,或是迫于形势,本宫可以不予深究。但从今日起,一切都要按规矩来。该是谁的差事,就是谁的差事;该是哪宫的份例,一丝一毫也不能少。若再让本宫发现有人阳奉阴违,或是结党营私、窥探各宫隐私……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秦立冷汗淋漓的脸,“那就不是调整差事那么简单了。你可明白?”
“明白!奴才明白!谢娘娘恩典!奴才一定严加管束,绝不敢再出纰漏!”秦立如蒙大赦,又是一阵磕头。
“下去吧,三日内,将各处紧要职位的人员名单、履历,还有近三个月的采买支取记录,整理好送过来。”
“嗻!奴才遵旨!”
看着秦立几乎是连滚爬爬退出去的背影,琅嬅端起已经微凉的茶,轻轻呷了一口。恩威并施,敲山震虎,这只是第一步。
接下来的几日,长春宫的门槛几乎被踏破。各宫主位,低位嫔妃,甚至一些有头有脸的管事太监、嬷嬷,都纷纷前来请安表忠心。琅嬅一一接待,态度温和,却也不多言语,只静静听着,观察着。
她借着整顿宫务的名义,以“人尽其才”或“循例轮换”为由,将如懿安插在御花园、内务府库房、甚至其他各宫的一些眼线、亲信,或调离要害岗位,派去无关紧要之处;或寻个由头,申斥罚俸,令其收敛;更有几个劣迹斑斑、仗着延禧宫势做过不少恶事的,直接被寻了错处撵出宫去。
比如那个曾帮着如懿暗中传递消息、克扣过长春宫用度的御花园副管事,被查出贪墨了培育名贵花木的银钱,打了板子送去辛者库为奴。又如内务府一个负责器皿分配的太监,曾被如懿收买,故意将次品或带有瑕疵的器物送到与她不睦的妃嫔宫中,此次也被清查出来,革职查办。
这一番动作,雷厉风行,却又在宫规许可范围内,让人挑不出错处。六宫上下明显感觉到,以往那些推诿拖延、看人下菜碟、暗中较劲的歪风邪气为之一清。各处回话办事的效率提高了,领用份例也顺畅了许多,连空气都似乎变得清明了几分。
这日午后,弘历来到长春宫。琅嬅正伏案查看内务府送来的账册,见皇帝来了,忙起身相迎。
“皇上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?可用过点心?”
弘历扶起她,目光落在案几上摊开的账册和名录上,语气温和:“朕刚从养心殿过来,想着来看看你。还在忙这些?”
“不过是些日常琐事,理顺了,往后也省心。”琅嬅引他坐下,亲自奉上茶,“臣妾正要看完了,皇上就来了。”
弘历接过茶盏,并未立刻饮用,而是看着琅嬅,略带感慨:“这段时日,辛苦你了。朕瞧着,后宫如今确是清静了不少。”
琅嬅低头浅笑:“臣妾分内之事。能替皇上分忧,是臣妾的福气。”她将这几日整顿的大致情况,择要禀报了一番,条理清晰,重点明确,既说明了问题,也提出了后续的管束之策,却并未过多强调自己的功劳。
弘历静静听着,不时点头。他想起前几日李玉也向他回禀,说皇后娘娘整顿宫务,颇有章法,如今各處當差都謹慎了許多,連前朝一些與內務府有牽連的官員,都收斂了不少。再看眼前琅嬅,眉眼溫婉,举止得体,处理事务又如此干练,心中不禁生出幾分「得妻如此,夫復何求」的感慨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他放下茶盏,语气是难得的轻松,“有你在,朕确实省心不少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,“朕已下旨,慧贵妃晋为皇贵妃,嘉嫔晋为嘉妃,纯嫔晋为纯妃。往后,让皇贵妃从旁协助你,你也莫要太过劳累。”
琅嬅心中一动,皇贵妃位同副后,皇上此举,既是表彰高晞月此次揭发有功,也是进一步稳固后宫格局,更是对她这个皇后的信任与支持。她起身郑重谢恩:“臣妾替各位妹妹谢皇上恩典。皇贵妃妹妹性情宽和,有她相助,是臣妾之幸。”
弘历满意地点点头,又赏赐了些江南新进的绸缎和一套头面给琅嬅,这才起身离去。
皇帝离开后,长春宫内的宫女太监们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喜气。素练更是忍不住笑道:“娘娘,皇上如今对娘娘越发看重了。”
琅嬅看着那套流光溢彩的头面,心中却异常平静。看重?是的。但这看重,是建立在她的贤德、她的能干、以及她成功稳定了后宫局势的基础之上。再非年少时那般纯粹的情意,而是掺杂了太多权衡与利益的夫妻君臣之道。
不过,这也没什么不好。琅嬅想。比起前世那虚幻的恩宠和最终的凄凉,如今这般实实在在的敬重、稳稳掌握在手中的权柄、健康成长的孩子们,以及太后那看似不经意却总能关键时刻点拨一二的回护,才是她能在这深宫中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她走到窗边,望向延禧宫的方向。那里宫门深锁,再无往日喧嚣。而她的长春宫,正如这秋日里绽放的菊花,经霜愈艳,稳居中央。
“传本宫的话,”她淡淡吩咐,“明日各宫请安,一切照旧。”
“嗻。”
夕阳的余晖为紫禁城镀上一层金边,长春宫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而安宁。属于富察·琅嬅的时代,才刚刚真正开始。而她,已不再是那个会被轻易迷惑、被动承受命运的皇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