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缩在佛像后面,从裂缝里往外看。
庙门口站了五个人,都穿着黑衣,腰里挂着刀。
领头那个瘦高个儿,脸上有道疤,正盯着萧珩看。
“萧世子,”他说,“跑得挺快啊。”
萧珩靠在门框上,手按在刀柄上,没说话。
疤脸往前走了两步,往庙里扫了一眼。
“就你一个人?”
萧珩还是没说话。
疤脸笑了,露出豁了的门牙。
“装哑巴?”他说,“兄弟们找了你一路,累得够呛。好歹说句话,让我们知道没找错人。”
萧珩这才开口。声音懒洋洋的。
“找我有事?”
疤脸愣了愣,然后笑得更欢了。
“有事?当然有事。”他往后退了一步,招招手,“世子爷,有人出高价买你的命。咱们也是拿钱办事,您别见怪。”
他身后那四个人同时拔出刀来。
萧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,又抬头看了看他们。
“五个?”他说。
疤脸:“五个怎么了?”
萧珩:“有点少。”
疤脸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下一秒,萧珩的刀就出鞘了。
我没看清他怎么动的。就听见“当”的一声,离他最近那个黑衣人手里的刀就飞了。
那人愣在那儿,还没反应过来,萧珩的刀背已经砍在他脖子上。他眼睛一翻,倒下去。
剩下四个人同时扑上来。
萧珩往后一退,退到庙门外面。
刀光闪了几下,又是两个人倒下。
疤脸脸色变了,剩下的那个人也开始往后退。
萧珩甩了甩刀上的血,看着他俩。
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
疤脸没说话,转身就跑。
萧珩没追。
他站在原地,看着疤脸跑远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。
血,但不是他的。
他抬起左手看了看,袖子破了一道口子,胳膊上有道血痕。
不深,但见了红。
他啧了一声,转身往庙里走。
我躲在佛像后面,大气都不敢出。
他走进来,往我这边看了一眼。
“出来吧。”
我没动。
他走过来,一把掀开挡在我前面的破布。
我抬头看他。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,照在他脸上。眉骨高,眼窝深,鼻梁挺直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脸上沾着点血,但没什么表情,好像刚才杀了四个人跟宰了四只鸡似的。
他胳膊上的血往下淌,滴在地上。
“看够了?”他说。
我这才发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半天,赶紧移开眼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,随手把袖子往上撸了撸。
“小伤,”他说,“死不了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块布,随便缠了几圈,用牙咬着系紧。
系完,他抬头看我。
“饿不饿?”
我愣了一下。
这种时候,他问我饿不饿?
他见我没说话,转身走到墙角,从包袱里掏出块干粮,扔给我。
“吃吧,”他说,“天黑之前还得赶路。”
我接住那块干粮,低头看了看。
硬的,和之前那块一样。
我咬了一口。
他坐到另一边,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我一边吃一边看他。
他胳膊上的布已经被血浸透了,红了一片。可他跟没事人似的,呼吸慢慢变均匀,像是要睡着了。
我吃完那块干粮,把手上渣子舔干净。
庙里安静得很,就听见风吹过破窗户的声音。
过了一会儿,我开口。
“你真是萧珩?”
他眼睛没睁:“你不是听见了?”
“北境那个萧珩?”
“还有几个萧珩?”他说
我没说话。
他又说:“三年前打过北狄那个,就是我。”
我看着他。
三年前那场仗,我听说过。北境世子萧珩,带八千骑兵,杀了两万北狄人,一战封神。后来听说他受了重伤,一直在北境养病。
“你不是在北境养伤吗?”我问,“来京城干什么?”
他没回答。
我等了一会儿,以为他不会说了,他突然开口。
“查点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他睁开眼睛,看着我。
那眼神有点冷。
“你问太多了。”
我闭上嘴。
他又闭上眼睛。
过了好一会儿,我听见他问:“你呢?跑出来想去哪儿?”
我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就敢跑?”
“不跑就得死。”
他笑了一声,没睁眼。
“也是。”
又过了一会儿,他突然说:“刚才那个疤脸,还会带人回来。天黑之前,得换个地方。”
我点点头,然后想起他闭着眼睛,看不见。
“嗯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庙门口往外看了看。
太阳已经偏西了。余光照在他身上,勾出一道影子。他站在那儿,身形修长,肩膀很宽。
风吹起他的衣摆。
“走吧,”他说,“现在就走。”
我跟上去,刚走两步,脚踝疼得我一咧嘴。
他回头看我,皱了皱眉。
“还能走?”
我咬着牙走了两步,疼得额头冒汗。
他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,然后啧了一声。
“麻烦。”
说完,他又蹲下来。
“上来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他回头:“快点儿,磨蹭什么。”
我趴上去。
他站起来,走得还是很快。
我趴在他背上,闻到他身上有股血腥味,还有一点汗味,混在一起不难闻。
“喂。”我说。
“嗯?”
“刚才那些人,是冲你来的?”
“嗯。”
“谁派来的?”
他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说:“周家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周家。嫡母的娘家。
“他们为什么要杀你?”
“因为我查的事,跟周家有关系。”
我想起他刚才说的,来京城查点事。
“什么事?”
他没回答。
我等着。
走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。
“我娘的死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你娘……”
“死了十年了。”他说,“死在京城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又说:“有人说,跟沈家有关系。”
我心里一紧。
沈家。我那个爹。
“所以你来京城查?”
“嗯。”
“查到了吗?”
他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:“查到了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证据不够。”他说,“那个人官太大,没有铁证,动不了他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他就这么背着我走。
太阳落山的时候,我们到了一个镇子。
镇子不大,一条主街,几家铺子。最显眼的是个客栈,两层木楼,门口挂着红灯笼。
萧珩把我放下来,站在客栈门口往里看。
街上一个人都没有。
太安静了。
“今晚住这儿。”他说。
我看着他。
“这客栈不对劲。”
他意外地回头看着我,惊讶我如此敏锐。
“怎么说?”
我说不上来。就是感觉不对。原主小时候在乡下,一个人活了那么多年,靠的就是这种感觉——什么地方能去,什么地方不能去,什么地方看着正常其实藏着危险。
这个客栈,看着正常,但太安静了。
萧珩看着我,嘴角扯了一下,心想:还挺聪明的。
“看出来了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早就知道?”
他没回答,推门进去了。
我跟在后面,脚踩在地上还是疼。
客栈里头挺大,几张桌子,几条长凳,柜台上点着一盏油灯。柜台后面坐着个瘦老头,正打瞌睡。
萧珩走过去,敲了敲柜台。
瘦老头一激灵,睁开眼睛。
“住店?”他上下打量萧珩,又看了看我,“两间?”
“一间。”萧珩说。
瘦老头眼神在我俩身上转了一圈,嘴角扯了扯:“三钱。”
萧珩从怀里掏出块碎银子,扔在柜台上。
瘦老头眼睛亮了,赶紧收起来,带着我们上楼。
楼上几间房,他开了最里头那间,点头哈腰地走了。
我进去一看,一张床,一床被子,一个破桌子。
萧珩走到窗户边,往外看了一眼。
“今晚你睡床。”
“你呢?”
“地上。”
他走到墙角,靠着墙坐下来,闭上眼睛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“喂。”
他眼睛没睁:“嗯?”
“你明知道这客栈有问题,还住进来?”
他睁开眼睛,看着我。
“不住进来,怎么知道是谁派来的?”
我懂了。
他在钓鱼。
“那我呢?”我问,“饵?”
他噗嗤笑了一声。
“你?”他说,“你还不够格当饵。”
我一时竟有点生气,但反应过来我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松口气。
我爬上床,盖着那床薄被,缩成一团。
床板硬得硌人,被子有股霉味。但我实在太累了,眼睛一闭就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