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跑起来的时候,脚底下踩到块石子,差点又摔一跤。
前面那人头也没回,步子还是不紧不慢的,可我跑起来居然追不上他。
巷子七拐八拐的,月光时有时无。我跟在后面,浑身上下还在滴水,风吹过来跟刀子刮似的。
“喂。”我喊了一声。
他没停。
我又喊:“你走那么快干什么?”
他还是没停。
我咬了咬牙,憋着口气使劲跑。跑到巷子口的时候,他终于停了。
我扶着墙喘气,胸口跟拉风箱似的。
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月光底下那张脸还是那副欠揍的表情,嘴角往上扯了扯。
“就这?”他说,“跑两步就喘成这样?”
我瞪着他,说不出话。
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,扔过来。
我接住一看,是块干粮。
“吃吧,”他说,“别饿死了。”
我低头看着那块干粮。硬的,看着就硌牙。
但我还是咬了一口。
确实硌牙,但我咽下去了。
他靠在墙上,看着我吃,也不说话。
我吃完了,把手上渣子舔干净。
他又扔过来一个水囊。
这回是水,不是酒。
我喝了几口,嗓子舒服多了。
“能走了?”他问。
我看着他:“去哪儿?”
“北境。”
“北境是哪儿?”
“很远的地方。”
“多远?”
他想了想:“骑马要走一个多月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去那儿干什么?”
他没回答,转身就走。
走了两步,头也不回地说:“不去也行,你就在这儿待着。天亮之前,周家的人会找到你,把你卖到窑子里去。或者运气好点,被人贩子捡走,卖到矿上。活不过明年。”
我站在原地,没动。
他也没停。
我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。
然后我又跑了起来。
跑到他身边的时候,他斜了我一眼。
“跟上了?”
我没说话。
他也没再说话。
我们就这么走着。巷子走完了是街,街走完了又是巷子。我也不知道这是哪儿,就跟着他走。
走了大概半个时辰,我实在走不动了。
脚底板疼得要命,浑身上下都在抖。
我停下来,扶着墙喘气。
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皱了皱眉。
“累了?”
我点头。
他走过来,蹲下去,一把掀起我的裤腿。
我吓了一跳,往后缩。
他抬头看我:“别动。”
我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我的脚。脚踝肿得老高,紫红紫红的。
“崴了?”他问。
我想起翻墙出来的时候崴那一下,点了点头。
他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。
然后他站起来,背对着我蹲下去。
“上来。”
我愣在那儿。
他回头:“上不上?不上我走了。”
我看着他宽厚的背,咬了咬牙,趴上去。
他站起来,走得还挺稳。
我趴在他背上,浑身还是抖,但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。
过了一会儿,他突然开口。
“你叫沈云嫣?”
“嗯。”
“刚才在水缸里,你嫡母要淹死你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我想了想:“说我是扫把星。”
他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又问:“你嫡姐呢?那个穿藕荷色裙子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我还是没说话。
他没再问了。
又走了一会儿,我听见他啧了一声。
“那女人,”他说,“我见过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去年城门口,”他说,“她马车撞了个卖菜的老婆子。车夫要赶人,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,让人拿了一两银子给那老婆子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继续说:“那一两银子,刚好够买副薄棺材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那老婆子伤得不重,躺三个月就好。”他说,“可她儿子拿了那一两银子,觉得老娘反正也活不了几年,不如早点死了,把那副棺材用上。”
“后来呢?”我问。
“后来那老婆子死了。被她儿子捂死的。”他说,“官府查到沈家嫡女头上,她红了眼圈,说她只是想帮帮那老婆子,没想到会这样。她拿出二百两银子,给那老婆子风光大葬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满京城都说,沈家大小姐,心善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也没再说话。
我们就这样走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他把我放下来。
我抬头一看,是个破庙。
庙门塌了半边,里头黑漆漆的。
“进去歇会儿,”他说,“天黑再走。”
我跟着他进去。
庙里空荡荡的,地上有堆干草,墙角有个破佛像,脑袋都没了。
他走到墙角,一屁股坐下来,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我站在那儿,不知道怎么办。
他眼睛没睁,说:“愣着干什么?坐下。”
我走到另一边,靠着墙坐下来。
浑身上下还是冷,衣服还是湿的。
我抱着膝盖,缩成一团。
过了一会儿,我听见他的声音。
“接着。”
我抬头,一件衣裳飞过来,盖在我脑袋上。
是他的外袍,黑色的,还带着他的体温。
我愣了一下,看向他。
他眼睛还是闭着的。
“穿上,”他说,“别冻死了。”
我披上那件外袍,确实暖和多了。
我缩在那儿,看着他。
他靠在墙上,呼吸慢慢变均匀,像是睡着了。
我看了他一会儿,也闭上眼睛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被一阵声音吵醒。
是脚步声。很多人的脚步声。
我猛地睁开眼睛,看向庙门。
他早就醒了,正蹲在窗户边上往外看。
我压低声音:“怎么了?”
他没回头:“有人来了。”
我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。
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还是淡淡的。
“躲到佛像后面去。”他说。
我爬起来,猫着腰跑到佛像后面躲起来。
从佛像的裂缝里,我看见他站起来,走到庙门口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。
“萧珩,你以为你跑得掉?”
我愣住了。
萧珩?
他就是萧珩?北境那个萧珩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