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睡过去的时候,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。
再睁开眼睛,是因为听见了声音。
很轻。轻得像是老鼠在房梁上爬。但我醒了。
这是原主的本能。小时候在破庙里,老鼠半夜啃东西是常事,可人走路的声音,跟老鼠不一样。那种刻意放轻的脚步声,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,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事。
我没动。就侧着耳朵听。
脚步声不止一个人。从楼梯那边过来的,走得很慢,很轻,走两步停一下。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我转头看向墙角。
萧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。他靠在墙上,月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,照在他侧脸上。眉骨很高,眼窝很深,鼻梁挺直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手按在刀柄上,没看我,就盯着那扇门。
我心跳快了起来。
他也听见了脚步声。
脚步声停在门口。
没声音了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。
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那把匕首。他给的那把。攥紧。
手心全是汗。黏糊糊的。
门把被拨动的声音。很轻,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,听得清清楚楚。
我屏住呼吸。
门开了条缝。
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在地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白光。那道光慢慢变宽,门在推开。
门被慢慢推开。
一个人影闪进来,手里的刀先探进来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蒙着面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那眼睛往床上看。
萧珩动了。他从墙角弹起来,刀已经出鞘。
然后那个人看见他了。
他转身就想跑——
但他身后是门。门后是我。
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。
可能是原主的本能。小时候有坏人闯进破庙,她就是这么做的——躲在门后,等人进来,然后扑出去。
我扑出去了。
匕首捅进去的时候,我甚至不知道捅的是哪儿。
只听见“噗”的一声,然后热乎乎的东西溅在我脸上。
那人转过头来,看着我。
眼睛睁得很大。
他嘴巴张了张,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血从他嘴里涌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然后他倒下去。
我站在那儿,手里还攥着那把匕首。匕首上全是血,黏稠的,顺着刀柄往下流,流到我手上。
热的。
我看着自己的手。全是血。红的,黑的,在月光下泛着光。
那个人的眼睛还睁着。看着我。
我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萧珩冲出去了。门外有打斗声,刀砍在一起的声音,人倒下去的声音。但我听不进去。
我就站在那儿,看着地上那个人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个人不动了。眼睛还睁着,但不动了。
我杀人了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我的胃猛地一抽。
我扶着墙,弯下腰,想吐。但什么都吐不出来。只是干呕,一下一下的,呕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手在抖。抖得厉害。
萧珩回来的时候,看见的就是这副样子。
他站在门口,浑身是血,但都不是他的。他看着我,没说话。
我扶着墙,还在干呕。什么都吐不出来,就是控制不住地干呕。
他走过来,站在我身边。
“第一次?”
我点头。说不出话。
他没说话。就那么站在旁边。
过了好一会儿,我慢慢直起腰。腿软得厉害,我扶着墙才没倒下去。
他看着我,那眼神说不清是什么。
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块布,递给我。
“擦擦。”
我接过来,擦脸上的血。手还在抖,一下一下的,控制不住。
他转身走到那几个人跟前,蹲下去翻了翻。从一个人腰间扯下一块牌子,扔给我。
我接住,低头看了一眼。
木头的,巴掌大,上面刻着一个字:周。
周家。嫡母的娘家。
“周家的人。”我说。声音抖得厉害。
他站起来。
“走吧,天亮之前得离开。”
我点头。迈了一步,腿软得差点跪下。
他看着我,皱了皱眉。
“能走吗?”
我咬着牙,又迈了一步。能走,就是抖。
他没说话,转身往外走。
我跟在后面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人。他还躺在那儿,眼睛睁着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惨白惨白的。
我收回目光,跟着萧珩下楼。
楼下有动静。
脚步声杂得很,至少五六个人。还有人在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,但听得出来,他们在往上冲。
萧珩停住,我也停住。
他回头看我。
“躲回去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一起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这样子,怎么一起?”
我没说话。攥紧手里的匕首。手还在抖,但我攥紧了。
他盯着我看了两息。
然后他笑了一下。不是那种嘲弄的笑,是有点意外的笑。
“行,”他说,“跟紧了。”
他转身下楼。
我跟在后面。
楼下灯火通明,五六个人拿着刀,正往上冲。最前面那个已经冲到楼梯中间了,看见萧珩下来,举刀就砍。
萧珩迎上去。刀光一闪,那人惨叫着滚下楼梯。
又有两个人扑上来。
我跟在后面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手还在抖,腿也软,脑子一片空白。
有一个人绕过了萧珩,朝我冲过来。
我看着他冲过来,刀举起来,对着我脑袋就砍。
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躲。
我往旁边一躲。刀砍在我身后的墙上,“当”的一声,火星四溅。
那人收刀,又砍过来。
我又躲。这回差点摔倒。
他第三刀砍过来的时候,我没躲开。
刀砍在我肩膀旁边,划破了衣裳,蹭破了皮。疼得我倒吸一口冷气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。流血了。但不多。
他举刀要砍第四刀。
我看着那把刀举起来,在火光下闪着寒光。
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原主八岁那年,破庙里,那个光棍朝她扑过来。她没有刀,只有一块碎瓦片。但她还是划上去了。
我没碎瓦片。我有匕首。
我攥紧手里的匕首,往前一送。
捅进去了。
不知道捅在哪儿。可能是肚子,可能是胸口。我不知道。
他愣住了。
我也愣住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,又看了看我。嘴巴张了张,想说什么。
我把匕首拔出来。
血喷在我脸上。热的。
他倒下去。
我站在那儿,看着他倒下去,看着他在地上抽搐,看着他一动不动。
我又杀了一个人。
胃又开始翻涌。我弯下腰,干呕起来。
“云嫣!”
萧珩的声音。
我抬起头。又有一个人冲过来了。
我想躲,但腿不听使唤。想捅,但手不听使唤。
那人已经到我面前,刀举起来了。
萧珩从旁边冲过来,一刀架住那人的刀。“当”的一声,火星溅在我脸上。
他一脚把那人踹飞,回头看我。
“发什么愣?!”
我没说话。手还在抖,腿还在抖,浑身都在抖。
他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有点复杂。然后他转身继续杀。
我扶着墙,看着他把剩下几个人杀了。
一个,两个,三个。刀光闪几下,人就倒下去。
最后一个转身想跑,他追上去,一刀抹了脖子。
地上躺了一片。
萧珩站在中间,浑身是血。他回头看我。
我靠在墙上,浑身是血,还在抖。
他走过来。
“几个?”
我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你杀了几个?”
我不知道。一个?两个?我不知道。
他看着我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:“第一次杀人,都这样。”
我抬头看他。
他又说:“我十岁第一次杀人。杀完之后,吐了一夜。腿软了三天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真的?”
他没回答。转身往外走。
“走了。”
我跟在后面。
出了客栈,外面天快亮了。街上一个人都没有,冷冷清清的。东边天上有点发白,是快要日出了。
他牵来两匹马,翻身上去,然后伸手把我拉上去,坐在他前面。
“会骑马吗?”
我摇头。
“那坐稳了。”
他一夹马肚子,马就跑起来了。
风吹在脸上,冷得我直抖。刚从客栈出来,身上还穿着那件半干的衣裳,被风一吹,凉透了。脸上那些血,被风一吹,绷得紧紧的,像糊了一层壳。
我没说话。他也没说话。
马跑了好一会儿,天慢慢亮了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照在路边的田埂上,有露水闪着光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还在抖。但比刚才好一点了。
“喂。”我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第一次杀人,”我说,“真的吐了一夜?”
他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:“嗯。”
“腿软了三天?”
“嗯。”
我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那我这算是好的?”
他笑了一声。
“算好的。”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又说:“至少你没尿裤子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想笑。但笑不出来。
又跑了一会儿,他突然勒住马。
我往前一看,路边有个破庙。庙门塌了半边,门口的草长得老高,黄了,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
“下去歇会儿。”他说。
我下了马,脚刚落地,疼得我一咧嘴。刚才光顾着杀人,忘了脚还崴着。这会儿一用力,疼得我冷汗都出来了。
他没看我,往破庙走去。
我跟在后面,一瘸一拐的。
庙里空荡荡的,地上有堆干草,墙角有个破佛像,脑袋都没了。屋顶塌了半边,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落在地上,一道一道的。
萧珩走到墙角,一屁股坐下来,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。
我站在庙中间,腿还在抖。不是怕,是那种用力过后的抖。
我靠着另一边的墙,慢慢滑坐下来。
萧珩睁开眼睛,看了我一眼。
“还抖?”
我点头。
他又闭上眼睛。
“正常。”他说,“过会儿就好了。”
我抱着膝盖,缩成一团。手还在抖,腿还在抖,浑身都在抖。
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画面。刀捅进去的感觉,血喷出来的感觉,那个人倒下去的样子。一遍一遍地过。
我闭上眼睛,但它们还是在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突然听见一个声音。
很轻。像是有人在喘气,很艰难的那种。
我睁开眼睛,往那边看。
墙角缩着个人。
是个老乞丐。满头白发,乱糟糟的,一身破烂衣裳,蜷缩在那儿,脸色白得吓人。嘴唇干裂了,起着一层白皮。眼睛闭着,胸口微微起伏,像是一口气上不来的样子。
我看着他。
他也快死了吧。
就像原主小时候那样。躺在破庙里,没人管,等着死。
我从包袱里摸出最后一块干粮。
那块干粮是萧珩之前给的,我舍不得吃,一直留着。
我站起来,走过去。
萧珩睁开眼睛,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那个老乞丐一眼。
“别管闲事。”他说。声音很淡。
我没理他。
走到老乞丐面前,蹲下来。
他睁开眼睛。
那双眼睛浑浊得很,像两个死鱼眼。但里面还有一点光,在看见干粮的时候,亮了一下。
我把干粮递给他。
“吃吧。”我说。
他看着我,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干粮。
“死也别饿死。”我说。
他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伸手接过去。手抖得厉害,比我还抖。他哆嗦着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,像是没力气嚼。
我站起来,走回去,靠着墙坐下。
萧珩睁着眼睛看我。
“你干什么?”
“给他吃的。”我说。
“他自己不会找吃的?”
“他要死了。”
萧珩没说话。
他看了我一会儿,又闭上眼睛。
我靠着墙,也闭上眼睛。
那个老乞丐在那儿慢慢吃着,嚼得很慢。我听见他嚼东西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。
然后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轻,但我听见了。
“丫头,我记住了。”
我睁开眼睛看他。
他已经闭上眼睛,靠着墙,像是睡着了。
我没说话。
又闭上眼睛。
这回,脑子里那些画面好像没那么多了。
我睡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