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顶餐厅位于城市最高建筑的六十七层,落地窗外是星河般闪烁的夜景。
杨博文到的时候,陆夜寒已经等在预订的位置上。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,看起来温润如玉,与这间奢华餐厅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,却又自有一种从容的气度。
“博文,这里。”陆夜寒起身为他拉开椅子,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,“今天点的都是你爱吃的,看看合不合口味。”
杨博文笑了笑:“学长总是这么周到。”
“习惯了。”陆夜寒为他倒上红酒,自己也端起杯子,“庆祝你最近那幅画被收藏家看中,听说出价很高。”
“那幅画……”杨博文微微蹙眉,“买主是左氏集团。”
陆夜寒的动作顿了顿。
他没有问杨博文怎么知道的——左氏集团的收购案在圈内不是秘密,左奇函亲自坐镇的消息,他也早有所耳闻。
“他为难你了?”陆夜寒问,语气平静,眼神却认真起来。
杨博文摇摇头,又点点头,最后失笑:“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为难。”
陆夜寒看着他,目光里有心疼,也有某种克制的情绪。
“博文,”他斟酌着开口,“如果你需要帮助,随时告诉我。左氏集团虽然势大,但陆氏也不是吃素的。”
“学长,”杨博文打断他,“我不想把你卷进来。”
“可我想。”
陆夜寒的语气依然温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。他放下酒杯,认真地看着杨博文:“这些年,我看着你一个人走过来,从没说过什么。但现在,如果那个人要伤害你,我不会袖手旁观。”
杨博文垂下眼睫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他知道陆夜寒的心意。大学四年,毕业三年,这个男人一直守在他身边,不疾不徐,不远不近,从不逾矩,却也从不离开。他给杨博文的,是左奇函永远不会给的——尊重、耐心、无条件的守护。
可他的心,却始终停留在七年前那个落雨的夜晚,停留在那个会握着他的手教他画画的少年身上。
“学长,”杨博文轻声说,“对不起。”
陆夜寒笑了,笑容里有苦涩,也有释然:“你又没做错什么,道什么歉?”
就在这时,服务生捧着一大束白玫瑰走过来。
“请问是陆夜寒先生吗?”服务生礼貌地问,“这是您订的花,请您签收。”
陆夜寒看着那束花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他没有订过花。
杨博文也意识到了不对。白玫瑰——那曾经是他最喜欢的花,因为左奇函说过,白玫瑰像他,干净又冷淡。
“抱歉,这花不是我的。”陆夜寒对服务生说,“可能是送错了。”
服务生看了看订单,又看了看他们,面露难色:“可是订单上写的确实是这个位置……”
“是我的。”
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杨博文回头,看见左奇函正朝这边走来。他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,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,透出几分随意的性感。所过之处,食客们纷纷侧目,有认出他的低声惊呼。
“左总,”陆夜寒站起身,语气依然温和,眼神却锐利起来,“巧遇?”
“不巧,”左奇函勾起嘴角,目光落在杨博文身上,“我是来送花的。”
他从服务生手中接过那束白玫瑰,径直走到杨博文面前,微微俯身,将花递到他手中。
“白玫瑰配你,”他说,“刚好。”
杨博文抬头看他。餐厅暧昧的灯光落在他脸上,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。那双眼睛里有毫不掩饰的占有欲,也有一种近乎挑衅的笃定——笃定杨博文不会当众拒绝他。
杨博文站起身,接过那束花。
左奇函眼底的笑意更深了。
下一秒,杨博文将花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,平静地说:“花我收下了,但左总,我和朋友在吃饭,不方便招待你。”
左奇函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陆夜寒微微挑眉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的笑意。
“没关系,”左奇函很快恢复如常,“我只是来送花的,送完就走。”
他转身离开,姿态从容得像什么也没发生。只是在经过陆夜寒身边时,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:
“陆夜寒,你守不住他的。”
陆夜寒端起酒杯,浅浅抿了一口,同样低声回应:“试试看。”
左奇函离开后,气氛微妙地沉默了几秒。
陆夜寒率先打破沉默:“他这个性格,这么多年都没变。”
“变了。”杨博文看着面前的红酒,“以前他不是这样的。”
以前那个少年,会因为他多看一眼橱窗里的颜料而偷偷攒钱买给他,会在下雨天把外套脱下来给他披上,会在画素描时偷偷画他的侧脸,被发现后耳尖红得像滴血。
以前的左奇函,眼里有光。
现在的左奇函,眼里只有执念。
“博文,”陆夜寒突然问,“你对他,还有感情吗?”
杨博文抬起头,对上他认真的目光。
这个问题,他自己也问过自己无数遍。
如果没有感情,为什么要把那枚停摆的怀表贴身带着?如果有感情,为什么面对左奇函时,心里更多的是疲惫,而不是心动?
“我不知道。”杨博文诚实地说,“也许我爱的,也只是记忆里的那个少年。”
陆夜寒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那就别勉强自己。感情这种事,顺其自然就好。”
杨博文点点头,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安。
以他对左奇函的了解,今天的事绝不会就这样结束。
果然,当他们走出餐厅时,左奇函的车就停在门口。
他靠在车门上,不知等了多久,指间的烟已经燃了半截。看见杨博文出来,他将烟掐灭,径直走过来。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,”陆夜寒挡在杨博文身前,“我送他。”
左奇函看都没看他,目光越过他的肩膀,直直落在杨博文身上。
“杨博文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“有什么话明天再说,”陆夜寒的语气冷下来,“现在很晚了。”
左奇函终于看向他,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:“陆夜寒,你是他什么人?凭什么替他做决定?”
“那你又是他什么人?”陆夜寒反问。
这句话像一根刺,精准地扎进左奇函的痛处。
他是他什么人?
七年前的不告而别,七年的空白,七年的错过。他们有过去,却没有现在;有回忆,却没有承诺。
杨博文从陆夜寒身后走出来,看着左奇函:“你想说什么?”
左奇函盯着他,那双眼睛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——有今晚被当众拒绝的不甘,有看见他和陆夜寒并肩走出的嫉妒,有这七年无处安放的思念和怨恨,还有一丝深深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。
“你信不信,”他哑声说,“我可以为了你,和全世界作对?”
杨博文的心猛地一颤。
“可你,”左奇函继续说,“愿不愿意为了我,走出那一步?”
他没有说是什么“那一步”,但杨博文听懂了。
他在问:你愿不愿意,再相信我一次?
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城市的灯火在他们身后闪烁,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场对峙。
陆夜寒站在一旁,沉默地看着他们。
良久,杨博文开口了。
“左奇函,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吗?”
左奇函的眼神一凛。
“不是你爷爷逼的,”杨博文继续说,“是你父亲跪在我面前,求我放过你。”
左奇函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他说,你是左家唯一的希望,你有大好的前程,不能毁在一个男人手里。”杨博文的声音依然平静,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“他说,如果你因为我失去继承权,他会恨我一辈子。他说,如果你为了我和家里决裂,你将来一定会后悔。”
“我不在乎——”
“可我在乎。”
杨博文打断他,终于抬起头,对上他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有泪光,却没有落下来。
“我在乎你会不会后悔,我在乎你会不会恨我,我在乎你将来有一天想起我,想起的是美好的回忆,而不是因为我失去的一切。”
左奇函怔在原地,像是被人狠狠击中。
他从来不知道这些。
他只知道杨博文不告而别,只知道他消失得干干净净,只知道这七年他活得像行尸走肉,用冷漠和游戏人间来麻痹自己。
他不知道杨博文是被人逼走的。
不知道杨博文是在保护他。
“杨博文……”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“过去的事,都过去了。”杨博文垂下眼睫,“左奇函,放手吧。”
他转身,走向陆夜寒的车。
左奇函站在原地,没有追。
他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中,看着那个人的身影从后视镜里消失,心中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喊:追上去,追上去告诉他你不在乎那些,追上去告诉他这七年你有多想他,追上去——
可他的脚像生了根,一动也不能动。
因为他在那一刻终于明白,这些年他恨错了人。
他恨杨博文不告而别,恨他消失得干干净净,恨他让自己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。
可杨博文离开,是为了保护他。
杨博文一个人扛下了所有,而他却在这七年里,用最冷酷的方式,把自己活成了一个他不认识的人。
左奇函抬起头,看着满城的灯火,忽然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就红了。
“杨博文,”他轻声说,“这一次,换我追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