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氏集团的收购案推进得很快。
作为晚禾画廊的签约画家,杨博文被迫参与了几次所谓的“业务洽谈”。左奇函每次都亲自出席,坐在长桌的主位,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,像一张无形的网。
第三次会议结束后,左奇函的助理拦住杨博文:“杨先生,左总请您留步,有些合同细节需要单独确认。”
会议室的门关上,只剩他们两人。
左奇函坐在原位,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支钢笔,眼神在杨博文身上逡巡。那目光太过直白,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,像是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藏品。
“坐。”他抬了抬下巴,指向身边的椅子。
杨博文没有动:“左总有什么话,不妨直说。”
左奇函轻笑一声,站起身走到他面前。两人身高相仿,此刻面对面站着,呼吸几乎交缠。
“七年不见,”左奇函抬手,指尖触碰杨博文的领带结,慢条斯理地整理着,“你学会对我用敬称了。”
杨博文没有躲,只是垂下眼睫:“人总是会变的。”
“是吗?”左奇函的手指顺着领带下滑,轻轻勾起,“那你变没变心?”
杨博文抬眼,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左奇函在笑,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。那是一双猎手的眼睛,冷静地计算着每一步棋的落点。
“左总,”杨博文退后一步,拉开距离,“如果你是来叙旧的,抱歉,我很忙。”
“忙?”左奇函不紧不慢地跟上去,“忙什么?忙着应付陆夜寒的殷勤?”
杨博文脚步一顿。
左奇函绕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“陆氏集团的继承人,你的大学学长,这些年一直守在你身边。怎么,他向你表白了吗?”
“与你无关。”
“与我无关?”左奇函笑了,笑容里带着几分阴鸷,“杨博文,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?你走之后,我找了你整整三年。三年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压抑着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。
“我以为你出事了,以为你被人害了,以为你——”他停顿了一下,喉结滚动,“结果你呢?你好好地上大学,好好地画画,好好地被人照顾。你知道我看见陆夜寒搂着你肩膀的照片时,是什么感觉吗?”
杨博文的心口像是被人攥紧了。
他不知道,他真的不知道左奇函找过他。
当年离开,是他父亲跪在他面前求他——左老爷子派人来过了,如果不走,左奇函的继承权会被剥夺,左家会让他生不如死。杨博文没有选择。
他以为自己消失得干干净净,左奇函会恨他一阵子,然后忘记他,去过他左氏继承人该过的生活。
他不知道左奇函会找他。
“对不起。”杨博文说。
这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,左奇函的眼神彻底冷了。
“对不起?”他重复着,嘴角的弧度讥诮又残忍,“杨博文,你以为我要的是这三个字?”
他猛地扣住杨博文的手腕,将他拉向自己。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归零,杨博文能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暗流——那里面有恨,有怨,有刻骨的执念,还有一丝极力掩饰的、近乎脆弱的渴望。
“我要的是你,”左奇函一字一句地说,“完完整整地,属于我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杨博文的唇上,缓缓俯身。
杨博文没有躲。
就在左奇函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,杨博文抬起另一只手,抵住了他的胸膛。
“左奇函,”他轻声说,眼神清明得近乎残忍,“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。”
左奇函的动作僵住。
“你找的不是我,”杨博文看着他,目光像在看一个迷路的孩子,“你找的是十五岁时那个给你画画的少年,是那段唯一给过你温暖的日子。你把那段记忆当成了执念,把自己骗了七年。”
“闭嘴。”
“可我不是十五岁了,”杨博文继续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,“你也不是。我们都变了。你爱的不是我,是你想象中的那个——”
“我说闭嘴!”
左奇函猛地松开他,退后两步。他的胸膛剧烈起伏,眼神凶狠得像要杀人。
可在那凶狠之下,杨博文看见了一丝他极力掩饰的狼狈——被说中心事的狼狈。
“左奇函,”杨博文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衬衫,语气依然是那种让人发疯的平静,“如果你想继续这场游戏,我奉陪。但请你搞清楚,你在追的究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还是一个影子。”
他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杨博文。”
左奇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沙哑得不像他。
“如果我说,我分得清呢?”
杨博文的手按在门把上,没有回头。
“那你证明给我看。”
门打开又关上,留下一室寂静。
左奇函站在原地,许久没有动。
窗外夜色降临,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。他想起十五岁那年,杨博文坐在他身边画画,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他的侧脸,好看得不像真的。
他想起那个雨夜,他跪在青石板上,捡拾被爷爷撕碎的录取通知书碎片。那是他考上最好的美术学院的通知书,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杨博文,他们以后可以一起去上学了。
碎片被雨水泡烂,他的膝盖磕破了皮,血混着泥水往下流。
从那以后,他就再也没相信过这世上有任何温暖的东西。
直到今天,杨博文用那种眼神看着他——像在看一个迷路的孩子。
左奇函抬手按住眉心,无声地笑了。
七年了,他以为自己早已变得足够强大,强大到可以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。可杨博文只用一句话,就让他溃不成军。
他恨这种感觉。
可他更恨的是,他发现自己该死的,还是放不下这个人。
手机震动,是助理发来的消息:左总,陆夜寒约杨博文明晚吃饭,地点在云顶餐厅。
左奇函盯着那条消息,眼底的暗流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志在必得的冷光。
他拨通内线:“明天的行程全部取消。还有,帮我订一束花,要白玫瑰。”
“送到哪里?”
“云顶餐厅,”左奇函勾起嘴角,“以陆夜寒的名义。”
挂断电话,他看向窗外璀璨的夜色,轻声说:
“杨博文,游戏才刚刚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