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有立刻回家。
沿着村边那条熟悉的小路一直走,晚风卷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,却吹不散我心头堵着的那团闷气。美殿就走在我身边,安安静静的,不追问,不催促,只是偶尔轻轻碰一下我的手背,像是在确认我还在,又像是在无声地告诉我,她一直都在。
暖班跟在旁边,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,欲言又止,大概是怕说错话惹我更难过。小懒懒手里攥着半包饼干,一边走一边小声咔嚓咔嚓吃着,却也没忘记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,那副担心又笨拙的样子,让我原本紧绷的心,稍微松了那么一点点。
沸墨远走在最外侧,像个护着大家的小卫士,一路沉默,却把所有可能让我不舒服的目光和议论,都悄悄挡在了外面。
我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,庆幸自己有这群朋友。
四岁被留下的那一年,我孤僻、敏感、浑身是刺,谁靠近我就扎谁。是美殿一点点靠近我,不嫌弃我冷淡,不害怕我脾气差;是暖班用温柔一点点融化我身上的冷硬;是小懒懒用零食和毫无心机的亲近,让我知道原来被人惦记是这种感觉;是沸墨远用大大咧咧的义气,告诉我我不是一个人。
他们陪我熬过了最难熬的那几年。
在别人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时,是美殿站出来维护我;在我一个人躲起来偷偷难过时,是暖班默默陪着我;在我饿肚子时,是小懒懒把自己舍不得吃的零食塞给我;在有人想欺负我时,是沸墨远第一个站出来挡在我前面。
我以为,等爸爸妈妈回来,我就可以拥有完整的家。
可我没想到,他们回来的那一刻,不是救赎,而是再一次的,更深的伤害。
“小喜,你要不要去我家坐一会儿?我家有刚买的草莓蛋糕。”暖班小心翼翼地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生怕刺激到我。
我摇了摇头,脚步没停:“不用了,我想再走一会儿。”
美殿轻轻握住我的手,她的手心很暖,温度一点点从指尖传到我心里:“那我们陪你,走到你想回去为止。”
我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很漂亮,眉眼温柔,皮肤白皙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弯月,是很多人偷偷喜欢的那种女孩子。可她对我,永远是最特别的。
别人喊她美琏霜,或是跟着起哄喊她美殿,只有我,可以肆无忌惮地喊她殿殿。
她不会生气,只会温柔地应一声。
在所有人都觉得我耀眼、厉害、无所不能的时候,只有她看得透我藏在骄傲底下的脆弱。
“殿殿,”我轻声开口,声音还有点沙哑,“你说……他们明明说太空太危险,不能带我,为什么……为什么可以把她带在身边?”
我问得很轻,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委屈。
美殿脚步顿了一下,握着我的手紧了紧,她没有敷衍我,也没有说那些“你爸爸妈妈一定有苦衷”的话,只是安静地看着我,眼底满是心疼:“我不知道,小喜。可是我知道,这不是你的错。你没有不乖,没有不听话,你等了他们八年,你已经做得很好了。”
“可是他们还是把我丢下了。”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喉咙发紧,“现在回来了,还带了一个妹妹回来……好像我这么多年的等待,全都特别可笑。”
“不可笑。”美殿立刻打断我,语气认真又坚定,“一点都不可笑。你的等待,你的思念,你的委屈,都很重要。至少在我这里,在我们大家这里,都很重要。”
暖班也连忙点头:“对!楚哲,你一点都不可笑。你是我们最好的朋友,是最厉害的喜楚哲。你爸爸妈妈只是……只是一时没有想明白,他们不是不在乎你。”
“不在乎吗?”我自嘲地笑了一声,心口密密麻麻地疼,“如果在乎,怎么会舍得把四岁的我一个人留下?如果在乎,怎么会明知道我等了这么久,回来的时候,还带着另一个孩子,站在我面前,告诉我,以后这是你妹妹?”
“他们口口声声说太空危险,不能带我。可他们带着冰筱筱,从那么远的太空回来,安安全全,毫发无伤。那我呢?我就不危险吗?我一个人在这里,被人说没人要,被人指指点点,夜里害怕得不敢睡觉,这些他们都知道吗?”
越说,心里越酸。
那些藏了八年的话,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。我一直装作坚强,装作无所谓,装作我已经习惯了没有爸爸妈妈的日子。
可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有多渴望他们回来。
小懒懒停下吃东西的动作,仰着圆圆的脸看着我,小声说:“小喜喜不哭……小懒懒把所有好吃的都给你,你不要难过……”
他明明自己最在乎零食,却愿意把所有都拿出来哄我开心。
沸墨远皱着眉,语气带着一点替我不平:“喜总,你爸妈这事做得确实不地道。明明答应好回来,回来就算了,还带个没见过的妹妹,换谁谁不难受?你别憋着,想骂就骂,想发泄就发泄,我们都陪着你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把眼眶里的温热强行压下去。
我不能哭。
至少不能在他们面前哭。
我是喜楚哲,是别人眼里永远冷静耀眼的存在,我不能这么狼狈。
我们一路走到了村头那棵老槐树下。
这棵树很大,枝繁叶茂,从我记事起就站在这里。小时候我受了委屈,就一个人跑到这里躲着,抱着树干偷偷难过。这里藏了我太多太多,不为人知的小心事。
我在树下的石头上坐下,伙伴们也围着我坐了下来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天边最后一点夕阳消失在地平线,取而代之的是漫天慢慢亮起的星光。
看着那些星星,我又想起了四岁那年,爸爸妈妈就是朝着那片星空离开的。
那时候我还天真地以为,星星上住着很温柔的人,会把我的爸爸妈妈平安送回来。
现在才知道,星星不会说话,也不会帮我实现愿望。
“我四岁那年,”我看着满天星光,轻声开口,第一次主动说起那段被我藏了很久的记忆,“他们走的那天,阳光特别亮,亮得我睁不开眼睛。我抱着妈妈的腿,哭着喊不让他们走,我说我会乖乖听话,我会不吵不闹,我会什么都做好,只要他们带我一起走。”
“可是他们还是走了。”
“他们说,太空太危险,不能带我。”
“那一天,我就在这个村口,站了整整一天,直到天黑,直到看不见飞船的影子,直到嗓子哭哑了,他们都没有回头。”
美殿握着我的手,轻轻收紧,像是想把自己的力量分给我一点。
“后来,村里的人就开始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。”我轻轻笑了笑,笑意却没到达眼底,“每次听到,我都会冲上去跟他们吵,我说我爸爸妈妈只是去执行任务,他们会回来的。我那时候真的信,我坚信他们一定会回来接我。”
“为了让他们回来的时候为我骄傲,我拼命学习,拼命让自己变得更好。别人玩的时候我在看书,别人闹的时候我在努力变优秀。我变成了别人口中的天才少年……我以为,只要我足够好,他们回来的时候,就会一眼看到我,就会心疼我这么多年的不容易。”
“结果呢?”
心口猛地一抽,疼得我呼吸一滞。
“结果他们回来了,带着一个我从来不知道存在的妹妹,笑着告诉我,以后我们是一家人。他们甚至没有先跟我说一句对不起,没有先抱一抱等了他们八年的我,没有问我这八年过得好不好,有没有受委屈,有没有想他们。”
“他们第一时间,介绍的是那个妹妹。”
“好像我这个等了他们八年的儿子,才是那个多余的外人。”
话音落下,周围一片安静。
只有晚风轻轻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。
美殿的眼眶红了,她别过头,悄悄擦了一下眼角,再转回来时,依旧是温柔又坚定的眼神:“小喜,你一点都不多余。你是最重要的。”
“对,最重要的!”沸墨远用力点头,“喜总,你别理他们,以后有我们。他们不疼你,我们疼你。你想怎么样,我们都支持你。”
暖班轻轻抹了抹眼睛:“楚哲,你真的受了太多委屈了。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扛着了,我们都在。”
小懒懒往我身边靠了靠,把怀里剩下的饼干全都塞给我:“小喜喜,吃,吃了就不难过了。”
看着他们一个个担心又心疼的样子,我心里那道坚硬的防线,终于还是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原来我不是没人要。
只是我拼了命等待的那两个人,没有把我放在第一位。
可是我的朋友,我的伙伴,从来没有放弃过我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我轻声说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谢谢你们一直陪着我。”
“跟我们不用说谢谢。”美殿轻轻靠了我一下,动作很轻,却格外安心,“不管发生什么,我都会在。”
那一刻,晚风轻轻吹过,带着一丝温柔。
满天星光落在我身上,却比不上身边人眼底的温暖。
我以为我会一直难过下去,一直陷在那种被抛弃的痛苦里。可是在他们身边,我好像没那么孤单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远处传来了慢村长的声音,还有爸爸妈妈焦急的呼喊。
“楚哲!小喜!你在哪里?”
“楚哲,快回来,爸爸妈妈有话跟你说!”
声音越来越近,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担心。
若是放在今天之前,听到他们这样喊我,我一定会立刻冲过去,扑进他们怀里,告诉他们我有多想念。
可是现在,我听到那熟悉又陌生的声音,心里没有欢喜,只有一片冰凉,还有一丝下意识的,想要逃避的抵触。
美殿察觉到我的僵硬,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:“别怕,我们陪你一起回去。”
沸墨远站起身:“走,喜总,我们陪你回去。有什么话,说清楚就好。”
暖班也跟着点头:“对,我们都陪着你,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的。”
小懒懒紧紧跟在我身边,像个小小的跟班。
我缓缓站起身,目光望向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灯光。
那是我等了八年的家,等了八年的人。
可是现在,我却一点都不想靠近。
心口依旧疼,依旧委屈,依旧充满了不解和愤怒。
我不明白,为什么他们明明可以带孩子在身边,却偏偏丢下了我。
我不明白,为什么他们回来的时候,不能先看看我,先抱抱我,先心疼我这么多年的等待。
我更不明白,那个突如其来的妹妹,到底算什么。
晚风再次吹过,带着凉意,也带着我沉甸甸的心事。
我知道,回去之后,会有一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对话。
我知道,那个曾经在我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团圆,早就变了样子。
我也知道,从今天起,我和爸爸妈妈之间,好像多了一道看不见、却跨不过的鸿沟。
而身边这几个一直陪着我的人,是我在这片漆黑里,唯一的光。
我深吸一口气,在伙伴们的陪伴下,一步步朝着家的方向走去。
每一步,都走得格外沉重。
屋里的灯光亮着,温暖又明亮,看上去像一个完美的家。
可只有我自己知道,那片光亮里,藏着我此刻最不想面对的一切。
爸爸妈妈的身影站在门口,一脸焦急地望着我回来的方向。妈妈的眼睛红红的,像是哭过。
看到我,他们立刻迎了上来。
爸爸伸手想抱我,语气带着歉意:“楚哲,对不起,刚刚是爸爸妈妈不好……”
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,避开了他的手。
那一刻,空气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。
我低着头,长长的刘海遮住眼睛,不让任何人看到我眼底翻涌的情绪。
我不想听解释。
不想听苦衷。
更不想面对那个,被他们带回来的妹妹。
八年等待,终究还是在归来的那一刻,碎成了满地星光,再也拼不回当初的模样。
未完待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