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围的声音像是被人按了静音键，嗡嗡地闷在耳朵里。

我站在原地，指尖冰凉，刚刚涌上来的所有欢喜，在看清妈妈怀里那个小小的身影时，瞬间碎得一干二净。

冰筱筱。

她睁着一双干净又懵懂的眼睛，好奇地望着我，小手还轻轻抓着丽小黎的衣领，模样天真可爱。

可我一点都喜欢不起来。

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，疼得我连呼吸都发涩。四岁那年被留下的画面，突然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翻涌——那天他们也是这样蹲在我面前，语气温柔又残忍，说太空太危险，不能带我一起。

我信了。

我信他们是迫不得已，信他们是为了保护我，信等任务结束，他们就会回来接我。

这八年，我靠着这句话撑过无数个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。

别人说我是没人要的孩子，我红着眼眶反驳，说我爸爸妈妈只是去执行任务。夜里抱着被子偷偷哭的时候，我也一遍遍告诉自己，他们不是不要我，只是身不由己。

可现在，现实狠狠给了我一巴掌。

他们说太空危险，不能带我。

却把一个毫无血缘、在外太空捡来的孩子，带在了身边。

一路从遥远的星空护送到这里，护得好好的，平平安安，毫发无伤。

那我呢？

我算什么？

“小喜，怎么不说话？”丽小黎察觉到我的不对劲，轻声开口，怀里还紧紧抱着冰筱筱，语气里满是对小丫头的温柔，“这是筱筱，以后就是你妹妹了，你要好好照顾她。”

喜智也跟着点头：“我和妈妈在外太空发现她的时候，她一个人特别可怜，就把她带回来了。以后我们一家人，好好在一起。”

一家人。

这三个字听得我心口发紧。

我看着他们对冰筱筱的呵护，看着他们自然而然把她划入我们的圈子，仿佛这八年的缺席，从来没有存在过，仿佛我一个人孤零零长大的时光，都不算数。

我张了张嘴，喉咙干涩得发疼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
美琏霜(美殿）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，她的手心很暖，眼神里满是担忧。暖棠柔(暖班）也皱着眉，一脸心疼地看着我。懒知宇(小懒懒）手里的零食都忘了吃，沸墨远更是想开口说什么，却被我一个眼神制止。

他们都在，都陪着我。

可这一刻，我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要孤单。

我等了八年的爸爸妈妈，回来了。

可我的位置，好像早就被人取代了。

冰筱筱怯生生地喊了一声：“哥哥。”

那一声软糯的哥哥，像一根细针，狠狠扎进我最敏感的地方。我猛地别过脸，不想看她，也不想看眼前这对我思念了整整八年的父母。

心疼，委屈，愤怒，失望……无数情绪堵在胸口，压得我快要喘不过气。

原来最残忍的从不是等待，而是你倾尽所有期待的团圆，到头来，不过是一场笑话。

他们不是不能带孩子去太空。

只是不想带我。

风拂过脸颊，有点凉。我低下头，长长的刘海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，也遮住那点快要藏不住的泪光。

我以为等他们回来，我就再也不是没人要的孩子。

可现在我才明白，从他们选择把我留下，却把别人带在身边的那一刻起，我就早就被丢下了。

心如刀绞，原来真的会痛到说不出一句话。

我站在人群中央，被伙伴们围着，被归来的父母看着，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。

眼前这幅团圆的画面，刺眼得让我想要立刻逃离。

胸口那股憋闷的情绪越涨越满，几乎要把我整个人撑炸。我再也不想看眼前这虚伪又刺目的“团圆”，不想听他们轻描淡写地解释，更不想再看妈妈怀里那个占据了本应属于我的位置的小女孩。

我没应声，一个字都没说。

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里，我猛地转身，径直朝着家门的方向走。喜智在身后喊我的名字，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：“楚哲，你去哪？”

我脚步没停，像没听见一样。

推开门的那一刻，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，像是在替我宣泄着说不出口的委屈。我没有回头，径直走了出去，把屋里的灯光、声音、还有那突如其来的“一家人”，全都关在了身后。

门外的风比刚才更凉了，吹在脸上，带着一点细微的疼。

我只想一个人静静。

想找个没人的地方，好好喘口气。

八年的等待，八年的思念，八年每一次被人说是“没人要的孩子”时硬撑起来的骄傲，在这一刻，碎得彻彻底底。他们说太空危险，所以把我留下；可他们却能带着一个捡来的孩子，在太空中穿梭来去，平安归来。

那我算什么？

一个被顺手丢下的累赘吗？

我沿着村口的小路往前走，脚步越走越快，几乎快要跑起来。脑子里反反复复，都是四岁那年他们离开的画面，和今天他们抱着冰筱筱的样子，两段记忆重叠在一起，扎得我眼睛发酸。

我不想哭。

现在的我是别人眼里冷静又耀眼的喜楚哲。我不能哭，不能在他们面前示弱，更不能让任何人看见我狼狈的样子。

可眼眶还是不受控制地发烫。

“小喜！你等等！”

身后传来急促的呼喊声，打断了我混乱的思绪。

我脚步顿了顿，没有回头，却也没再继续往前走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，几道身影很快就追了上来，挡在我面前。

是美殿、暖班、小懒懒，还有沸墨远。他们四个，一路跟着我跑了出来。

美殿跑得微微喘气，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，她伸手轻轻拉住我的手腕，指尖依旧是微凉的温度，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心：“小喜，你别这样……我们陪你。”

她从来不会多问，只会在我最难受的时候，安安静静地陪着我。

“……你要是难受，就说出来，别一个人扛着。”沸墨远皱着眉，一向大大咧咧的他，此刻语气也格外认真，“那些话本来就不是你的错，你等了他们这么久，他们……”

他说到一半，没继续往下说，大概是怕戳到我更痛的地方。

暖班站在一旁，眼圈微微泛红，轻声细语地安慰：“楚哲，你别难过，我们都在呢。你不是没人要，你有我们，有村长，还有灰叔红姐，我们都陪着你。”

小懒懒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，连吃都顾不上了，仰着头看着我，小声附和：“小喜喜，你别不开心，我把我最喜欢的面包分给你，你别难过好不好……”

看着眼前这四张担忧的脸，我心里那道死死绷着的防线，忽然就松动了。

在他们面前，我不用再装什么天才，什么喜怒不形于色的喜楚哲。

我可以只是那个等不到爸爸妈妈、委屈到极点的小孩。

喉咙堵得厉害，我用力眨了眨眼，把快要涌出来的眼泪逼回去。手腕还被美殿轻轻握着，她的力道不大，却很稳，像是在告诉我，不管发生什么，她都不会松开。

“我没事。”我开口，声音沙哑得不像话，“我就是……想出来走走。”

“那我们陪你一起。”美殿立刻接话，没有一丝犹豫，“你去哪，我们就去哪。你不想说话，我们就陪着你不说话。”

暖班点头：“对，我们陪着你，不让你一个人。”

小懒懒也跟着点头：“陪着小喜喜！”

沸墨远拍了拍我的肩膀，语气坚定：“有兄弟在，有姐妹在，你永远都不是一个人。”

风还在吹，夜色一点点沉下来，四周渐渐安静。

我看着身边这几个从童年陪我走到少年的伙伴，心里那片被寒冰覆盖的角落，终于被一丝暖意悄悄融化。原来在我漫长的等待里，我并不是一无所有。

就算爸爸妈妈迟到了八年，就算他们回来时带了另一个孩子，就算他们曾经把我丢下。

可我还有美殿，有暖班，有小懒懒，有沸墨远，有红晴欣(红姐），有灰羽(灰叔），有慢云归(村长）。

他们没有离开过我一天。

我缓缓吸了一口气，再慢慢吐出，压下心底那阵撕心裂肺的疼。

“谢谢你们。”

声音很轻，却无比认真。

美殿看着我，眼底温柔得像一汪水：“跟我们不用说谢谢。”

路灯把我们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紧紧靠在一起，不再分散。

我没有再往前跑，也没有再想逃离。

因为我知道，从今天起，就算身后没有了期待中的归途，我的身边，也永远有并肩同行的人。

只是一想到屋里那对归来的父母，和那个突如其来的妹妹，心口还是会控制不住地，一阵阵发疼。

八年等待，终究还是落了一场空欢喜。

第二章:风停处，只剩心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