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那一退，像一根无形的针，刺破了本就紧绷的空气。

喜智伸在半空的手僵住，眼底的歉意一点点沉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无措与涩然。丽小黎站在一旁，眼圈本就泛红，此刻更是微微颤抖，怀里的冰筱筱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吓到，往她怀里缩了缩，一双干净得不染尘埃的眼睛，怯生生地望向我。

“楚哲……”喜智声音低沉，带着几分疲惫，“我们知道你心里难受，有什么话，我们进屋说，好不好？外面凉。”

我没应声，目光落在地面上，脚尖无意识地蹭着一小块石子。

美殿轻轻扶了一下我的胳膊，声音轻而稳：“进去吧，小喜，有我们在。”

暖班、沸墨远、小懒懒也都围在我身边，用行动告诉我，我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一切。

我深吸了一口气，终究还是点了点头。

不管多抗拒，这终究是我的家，是我念了八年、盼了八年的地方。我可以生气，可以委屈，可以难过，但我不能一直逃。

在伙伴们的陪伴下，我走进了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屋子。

屋里灯光明亮，收拾得干干净净，一切都还保持着我记忆里的样子，仿佛他们从未离开。可多出来的小摇篮、小毯子、小玩具，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——这个家里，多了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妹妹。

慢云归也在，应该是担心我们，才过来看看。

村长看着我，眼神慈祥又心疼，轻轻叹了口气，却没多说什么，只是拍了拍喜智的肩膀，示意他好好跟我说话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，有担忧，有心疼，有期待，也有小心翼翼。

我走到沙发边坐下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小兽，防备着所有靠近。

美殿挨着我坐下，默默握住我的手，给我无声的支撑。暖班坐在另一边，轻轻给我递过来一杯温水。沸墨远站在旁边，像个守护神。小懒懒则乖乖坐在地上，仰着头看我，生怕我又突然离开。

喜智和丽小黎对视一眼，丽小黎轻轻把冰筱筱放在旁边的小垫子上，然后在我对面坐下，声音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：“小喜，对不起……今天是爸爸妈妈不好，我们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，一回来就跟你说筱筱的事，让你受委屈了。”

“委屈？”我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带着压抑了太久的冷，“你们一句对不起，就能抹平这八年吗？你们说太空危险，不能带我，却把她带在身边，平平安安从太空回来。你们告诉我，这到底是为什么？”

我抬眼，直直看向他们，眼底是藏不住的质问与难过。

喜智眉头紧锁，神色复杂，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楚哲，你四岁那年，太空任务刚刚启动，飞船环境恶劣，辐射、失重、未知风险，每一样都可能伤到孩子。我们是你的父母，怎么舍得让你去冒那个险？”

“筱筱不一样。”妈妈接过话，声音轻轻颤抖，“我们在外太空一个废弃站点发现她的时候，她就一个人，裹在一个小小的救生舱里，不哭不闹，眼睛睁得大大的，看着特别可怜。那时候我们已经执行完任务，返程飞船环境稳定，安全系数很高，才敢把她带回来。”

“我们从来没有想过不要你，更没有想过用她取代你。”妈妈眼睛泛红，泪水终于落了下来，“这八年，我们在太空里，每天都在想你，每天都在盼着早点回来，早点见到你。你是我们的儿子，这一点，永远都不会变。”

“那你们为什么不早点回来？”我喉咙发紧，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，“为什么让我一个人在这里，被人说没人要？为什么回来的时候，不能先抱抱我，先跟我说一句对不起，再告诉我，我有了一个妹妹？”

我越说越激动，积压了八年的情绪，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

我不是不懂事，不是不讲理。

我只是等得太久，盼得太苦，失望得太彻底。

我想要的，从来不是什么礼物，不是什么光鲜亮丽的团圆。

我只是想要我的爸爸妈妈，完完整整地，只属于我一个人。

屋里一片安静，只剩下我微微急促的呼吸声，和妈妈压抑的哭声。

冰筱筱似乎被我的情绪吓到，小嘴一瘪，眼睛一红，“哇”地一声哭了出来。

小小的哭声，清脆又可怜，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明显。

丽小黎立刻慌了，连忙起身想去抱她，可刚一动，冰筱筱哭得更凶，小胳膊小腿乱蹬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，一边哭一边往我这边看，小小的手还朝着我的方向伸了伸，像是在寻求安慰。
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瞬间集中在了我身上。

我皱紧眉头，心里又烦又乱。

我讨厌这个突然出现的妹妹，讨厌她抢走本应属于我的一切，讨厌她让我和爸爸妈妈之间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

可看着她哭得通红的小脸，看着她那副无助又害怕的样子，我心里那坚硬的防备，却莫名地，松动了那么一点点。

她才四岁，和我当年被留下时一样大。

她什么都不懂，不知道这里面的委屈，不知道我等了八年，更不知道她的出现，给我带来了多大的伤害。

她只是一个，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。

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酸酸的，涩涩的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
丽小黎急得手足无措：“筱筱不哭，不哭，妈妈在……”

可不管怎么哄，冰筱筱就是不停，哭声越来越响，小身子一抽一抽的，看着格外让人心疼。

喜智也有些慌乱，他常年搞航天科研，面对复杂的数据和机器游刃有余，面对一个哭闹的小孩子，却完全束手无策。

美殿轻轻碰了碰我的手，小声说：“小喜，她还小，别吓着她。”

暖班也轻声劝：“楚哲，她只是害怕，没有恶意的。”

我看着冰筱筱哭得通红的眼睛，看着她那和我当年一样无助的模样，心里那股戾气，一点点散了下去。

我再生气，再委屈，也迁怒不到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四岁小孩子身上。

我沉默了几秒，终究还是缓缓站起身，朝着她走了过去。
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，看着我，眼神里带着惊讶，也带着一丝期待。

我在她面前蹲下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
她哭得一抽一抽的，泪眼朦胧地看着我，小小的手还伸在半空，软糯地喊：“哥……哥哥……”

一声哥哥，又轻又软，像一片羽毛，轻轻落在我心尖上。

我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，被狠狠戳了一下。

我没说话，只是伸出手，笨拙地，轻轻擦了擦她脸上的眼泪。

我的动作很轻，很生疏，这是我第一次，照顾这么小的孩子。

冰筱筱居然真的慢慢停止了哭泣，只是小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地喘气，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，小手小心翼翼地抓住了我的手指。

她的手很小，很软，暖暖的，轻轻攥着我的指尖，像攥着一只小小的蝴蝶。

我身体一僵，没有立刻抽回手。

“不……不哭了。”我开口，声音僵硬又别扭，这是我第一次，对她说话。

冰筱筱像是听懂了一样，用力点了点头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，像一只乖巧的小鹌鹑，眼泪还挂在脸上，却真的不再哭了，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，眼神干净又依赖。

妈妈和爸爸站在一旁，看着这一幕，眼眶都红了，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。

美殿、暖班他们也都松了一口气，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容。

我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孩子，心里复杂到了极点。

我讨厌她的出现，可我又没办法真的对她狠心。

她和我一样，都曾在陌生的地方，独自害怕过。

我沉默着，伸手，轻轻把她从垫子上抱了起来。

她很轻，小小的一团，窝在我怀里，安安静静的，小脑袋靠在我的肩膀上，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服，像抓住了唯一的依靠。

我抱着她，动作僵硬又笨拙，却下意识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，像我曾经幻想过无数次，爸爸妈妈哄我的样子。

冰筱筱在我怀里，舒服地蹭了蹭，发出轻轻的哼唧声，没过一会儿，居然安安静静地睡着了，小眉头舒展着，睡得格外安稳。

屋里的人，都不敢大声说话，生怕吵醒她。

我抱着怀里小小的身子，心里一片混乱。

我明明应该生气，应该讨厌她，应该把所有的委屈都怪在她头上。

可当她真的窝在我怀里，安安静静睡着的时候，我却只觉得，心里那片冰封了很久的地方，被一道微弱的光，轻轻照了一下。

我抱着她，缓缓起身，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。

爸爸妈妈想上前帮忙，我却轻轻摇了摇头。

我想自己来。

我把冰筱筱轻轻放在小床上，小心翼翼地给她盖好小被子，动作轻得不能再轻，生怕吵醒她。

她睡得很熟，小嘴巴微微嘟着，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，看上去又可怜又可爱。

我站在床边，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。
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
不知道我等了爸爸妈妈八年。

不知道我曾经多少次在夜里偷偷哭泣。

不知道她的出现，打碎了我所有的期待。

她只是一个，被捡回来的，无辜的小孩子。

我轻轻叹了口气，心里那股强烈的愤怒，渐渐淡了下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。

我转身走出卧室，轻轻带上房门。

客厅里，所有人都还在，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，带着惊讶，也带着释然。

喜智看着我，声音沙哑：“楚哲，谢谢你。”

“我不是为了你们。”我立刻开口，语气依旧冷淡，打断他的话，“我只是不想吓着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。”

我不想承认，我心里，已经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松动。

美殿走到我身边，轻轻握住我的手，眼底带着温柔的笑意：“小喜，你真好。”

“我才不好。”我别过脸，嘴硬道，“我只是不想让她哭。”

暖班笑着说：“楚哲，你明明就是很温柔，只是不愿意承认。”

沸墨远拍了拍我的肩膀：“喜总，够义气，对小孩子都这么好。”

小懒懒也仰着头：“小喜喜最温柔了！”

我没说话，耳朵却悄悄有点发烫。

我走到沙发边坐下，依旧沉默，心里却不再像刚才那样，全是冰冷的抵触。

爸爸妈妈看着我，眼神里充满了歉意与心疼，却也不敢再轻易靠近，怕再次惹我不快。

村长轻轻开口：“小喜啊，你爸爸妈妈这些年，在太空也不容易。他们心里，一直都惦记着你。筱筱这孩子，也是个苦命的，以后，你们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
我没应声，只是望着窗外的夜空。

满天星光，依旧明亮。

八年前，他们就是朝着这片星空离开。

八年后，他们从这片星空归来，带回来一个小小的生命。

我等了八年，盼了八年，终究还是没能等到，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团圆。

可怀里那软软的温度，似乎还残留在指尖。

那个软糯的“哥哥”，似乎还响在耳边。

我以为我会一直恨，一直怨，一直抗拒。

可在我弯腰抱起她的那一刻，我才明白，有些东西，早已在不知不觉中，悄悄改变。

我依旧难过，依旧委屈，依旧对当年被留下的事耿耿于怀。

可我好像，没办法再真的讨厌那个，窝在我怀里安睡的小小身影。

晚风从窗外吹进来，带着一丝温柔，吹散了心头部分的阴霾。

我知道，我和爸爸妈妈之间，那条跨不过的鸿沟，依旧还在。

我知道，我心里的伤口，还需要很久很久，才能慢慢愈合。

我更知道，从今以后，我的生命里，多了一个我必须去照顾、去面对的妹妹。

只是这一次，我不再是一个人。

我有美殿，有暖班，有小懒懒，有沸墨远。

他们会一直陪着我，走过所有难熬的时光。

我靠在沙发上，闭上眼，心里一片复杂。

拾光里的等待，终究没有变成我想要的模样。

可那些不期而遇的温暖，却在不经意间，悄悄融化了心头的坚冰。

未来会怎么样，我不知道。

我只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我不再只是那个等待父母归来的孩子。

我还是一个，刚刚上任的，不太熟练的——哥哥。

本章结束，未完待续，不喜勿喷

后续会把智丽和小喜的关系写好一点，如果你特别雷智丽，可以选择不看后面的，直接跳过去看其他的。反正不喜勿喷哈

第四章:微光破冰，心事难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