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世界的倒计时,是在黄昏来的。
沈星晚刚洗完澡,头发还湿着,坐在床边擦头发。
窗外有夕阳。
橙红色的光,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,落在她脚边。
很好看。
她盯着那道光,发了一会儿呆。
五个世界了。
五个人。
五次心跳。
五句“下次见面”。
她把擦头发的毛巾放下,拿起手机。
没有新短信。
没有备忘录提醒。
什么都没有。
她盯着屏幕,等了一会儿。
然后眼前一黑。
再睁开眼。
夕阳。
很大很圆的夕阳。
挂在天边,把整个天空染成橙红色。
她站在一栋楼的楼顶。
脚下是水泥地面,有些地方裂开了缝,长着几株野草。
四周是矮矮的栏杆,生了锈。
风很大。
吹得她头发乱飞。
她低头看自己。
还是那身衣服。
湿头发已经干了。
被风吹得乱七八糟。
口袋里摸出手机。
没信号。
备忘录自动弹出来。
“第六世界:天台。”
“时间:72小时。”
“关键心跳:未知。”
她把手机收起来,往前走。
走到栏杆边,往下看。
下面是一个老旧的街区。
矮矮的楼房,窄窄的街道。
有人在街上走,有人在路边聊天,有孩子在巷子里跑来跑去。
很普通的傍晚。
很普通的人间烟火。
她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。
然后听见一个声音。
歌声。
有人在唱歌。
从楼顶的另一边传过来。
她顺着声音走过去。
绕过几根水管,绕过一堆杂物。
然后看见了他。
严浩翔。
坐在一把旧旧的椅子上。
抱着一把吉他。
面对着夕阳,正在唱歌。
声音很轻。
很温柔。
混在风里,听不清歌词。
她站在原地,不敢动。
怕打扰他。
他唱完一段,停下来。
拿起旁边的水杯,喝了一口。
然后转过头。
看见她。
愣了一下。
她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看着她的样子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来了。”
她愣住了。
“你……在等我?”
他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就是觉得,今天应该有人来。”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放下吉他,站起来。
走过来。
站在她面前。
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,在他身上镶了一圈金边。
“你是第一个。”他说。
“第一个什么?”
“第一个听众。”他说,“我在这儿唱了一个月,没人上来过。”
她看着他。
想起那些视频里的他。
在舞台上,光芒万丈。
在镜头前,自信张扬。
但没人知道,他还有这样的黄昏。
一个人在天台唱歌。
没有听众。
只有夕阳。
“那我以后天天来。”她说。
他笑了。
“好。”
那天黄昏,她坐在他旁边。
听他唱歌。
一首接一首。
有些是她听过的。
有些是没听过的。
她问他:“这些歌是你自己写的?”
他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叫什么名字?”
他想了想。
“还没起名字。”他说,“你来起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“我?”
“嗯。”他看着夕阳,“你是第一个听众,你有权力。”
她想了想。
“这首叫什么?”
她指着刚才唱的那首。
“那首啊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叫《等一个人》。”
她看着他。
夕阳落在他眼睛里,亮亮的。
“好听。”她说。
他笑了。
天黑了。
路灯亮起来。
从楼顶往下看,街道上亮起一串串光。
像星星。
他站起来,收拾吉他。
“明天还来吗?”他问。
“来。”她说。
他笑了一下。
然后走了。
她坐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。
然后站起来,走到另一边。
栏杆边。
往下看。
下面有一个小小的舞台。
用木板搭的,很简陋。
旁边摆着几把椅子,都是空的。
她愣住了。
那是——
“以前有个大爷在这儿唱戏。”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她回头。
他站在楼梯口,没走。
“后来大爷去世了,就没人唱了。”他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“我就接着唱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在这儿?”
“嗯。在这儿。”他说,“反正没人听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说:“我在听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所以我才唱。”
那晚,她没走。
坐在天台上,看星星。
他就坐在旁边。
不说话。
就这么坐着。
很久很久。
第二天黄昏。
她准时出现在天台。
他已经在了。
坐在那把旧椅子上,抱着吉他。
看见她,笑了。
“来了?”
“嗯。”
她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他开始唱。
还是那些没名字的歌。
她听着,看着夕阳。
偶尔转头看他一眼。
他唱得很认真。
好像台下有千万人。
但其实只有她一个。
唱完一首,他停下来。
“今天这首叫《等一个人》。”他说,“昨天那首叫《等一个人》,今天这首也叫《等一个人》。”
她笑了。
“这么多《等一个人》?”
“嗯。”他说,“每天都等,每天都唱。”
她看着他。
夕阳落在他脸上。
很温柔。
“你在等谁?”她问。
他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可能就是等一个会来的人。”
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没看她。
继续唱。
第三天。
最后一个黄昏。
她知道,今晚就是最后一面。
她来得比前两天早。
他还不在。
她坐在那把椅子上,看着夕阳。
风有点大。
吹得她头发乱飞。
她等着。
等着那个声音。
等着那个人。
楼梯口有脚步声。
她回头。
他上来了。
看见她,笑了。
“今天这么早?”
“嗯。”
他走过来,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今天唱什么?”她问。
他想了想。
“唱一首新歌。”他说,“昨天刚写的。”
他开始唱。
声音很轻。
很温柔。
混在风里。
她听着。
听清了几句。
“我在等一个人,等一个黄昏。
等风吹过的时候,你刚好出现。
我在等一个人,等一句回答。
等你走的时候,会不会回头看我。”
她愣住了。
看着他。
他唱完了。
放下吉他。
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好听吗?”
她点点头。
眼眶有点热。
他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
天快黑了。
夕阳只剩一条线。
在天边慢慢沉下去。
她知道,时间快到了。
站起来。
他也站起来。
“你要走了?”他问。
她点点头。
他看着她。
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说:“那我再唱一首。”
他拿起吉他。
开始唱。
最后一首。
她听着。
听着听着,眼前开始发黑。
她慌了。
还没说完。
还没告诉他。
还没——
她开口想说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他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画面越来越暗。
最后一个画面,是他看着她。
嘴唇动了动。
好像说了什么。
她没听清。
黑。
再睁开眼。
宿舍。
天花板上的河。
手机在枕头边。
她坐起来。
喘气。
低头看自己。
手里握着一样东西。
一张纸。
叠得整整齐齐。
展开。
上面是一首歌。
手写的。
歌词只有几句。
《等一个人》
我在等一个人,等一个黄昏。
等风吹过的时候,你刚好出现。
我在等一个人,等一句回答。
等你走的时候,会不会回头看我。
我等到了。
你没回头。
她盯着最后两句。
“我等到了。你没回头。”
眼泪掉下来。
落在纸上。
洇开一小块。
她拿起手机。
一条新短信。
“心跳次数:6/7”
“第六世界通关。”
“第七世界,等待开启。”
她把那张纸折好。
放进枕头底下。
和那些星星放在一起。
躺下。
盯着天花板。
想起他最后的样子。
嘴唇动了动。
说的是什么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——
他等到了。
她没回头。
窗外的天亮了。
二十五岁第七天。
最后一个世界。
最后一次心跳。
最后一句“下次见面”。
她闭上眼睛。
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