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另一边——

裴行俨从叔父裴世矩的书房踏出时，距他被唤入书房，竟已过去了近两个时辰。

廊下清风拂过，却吹不散他眉宇间沉沉的凝重，方才书房内的对话，一字一句都沉甸甸压在心头。

当今圣意已决，决意收复西域，平定大漠中割据一方的五大家族，除此之外，军中密报早已探明，搅动朝野上下的花颜团魁首知世郎，此刻正隐匿在大漠深处，此番出征，缉拿知世郎回京，亦是他必不可推的使命。

圣上旨意明日照例便会由内侍省亲传至裴府，君命如山，不容有半分推诿。

裴行俨立在廊下，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腰间玉佩。

西域大漠，路途遥远，荒蛮艰险，此番率军前往，光是行军赶路，安营扎寨驻军行事，少说也要在关外滞留半年以上，甚至更久。

他自幼长于长安城，虽不惧沙场征战，可一想到要离开这座府邸，离开那只日日伴他左右的长安，心头便莫名一紧，泛起难以言说的不舍。

他轻轻叹了口气，压下心头繁杂思绪。

事已至此，多想无益，只等圣旨下达，整顿军马就要启程。

只是临行之前，他无论如何都要让长安答应与他同行，长安娇生惯养，被他捧在掌心里养了这么多年，从未受过半点风霜，若是将它独自留在府中，他怎能放心？

裴行俨返回小花园，小花园内早已空空如也，只剩那裹肉干的布包还在假山上，却不见那雪白的身影。

他又快步走遍了长安平日里最爱逗留的所有地方，池塘边的青石上、后院的葡萄架下、廊下的软绒垫上，甚至是那间下人特意为她收拾的小巧耳房，全都找了一遍。

可无论他怎么寻，都没有见到长安的踪影。

耳房内干干净净，铺着的软毯还整整齐齐，可裴行俨一眼便看见，墙角那个隐秘的小柜子。

那是他特意为长安打造，用来存放各式肉干鱼糕的地方，此刻柜门大开，里面空空如也，被收拾得一干二净，像是被人洗劫过一般，府中其他物件却分毫未动，半点没有凌乱的痕迹。

看上去像是是长安自己，将所有爱吃的零嘴都带走了。

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，如同藤蔓般骤然攀满心头，密密麻麻，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
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恐，仿佛生命中极为重要的东西，正在悄无声息地离他远去。

裴行俨颓然坐在耳房的小凳上，指尖微微发颤，脑海中不受控制地，浮现出近几日接连不断的梦境。

那是他从未对人言说过的隐秘。

一连数夜，他都梦见同一个白衣女子。

梦中的庭院，与裴府的花园一般模样，女子赤脚坐在一架紫藤秋千上，素白的裙袂随风轻扬，如玉箸般白皙纤细的小脚轻轻晃荡，脚下落着一地海棠花瓣。

她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海棠花香，清浅温柔，与长安身上常年带着的气息，一模一样。

裴行俨一步步朝她走近，心跳如鼓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

女子似是察觉到他的到来，缓缓侧过半张脸颊，只露出一截光洁如玉的下颌，与一抹轻扬的唇角，清甜如蜜糖的声音轻轻落在他耳畔，只两个字，“来啦。”

那声音入耳，便似一汪春水淌过心田，酥酥软软，沁入骨髓。

他看得怔住，只那半张侧脸，便已肤若凝脂，眉目如画，美得不染半分尘俗，不似凡间之人，是他活了近二十年，见过的最惊艳的容颜。

裴行俨僵在原地，满心都是震撼与悸动，还未等他开口说一个字，眼前景象便骤然破碎，他猛地从梦中惊醒，独留一室寂静与心跳如雷。

本以为只是一场偶然的幻梦，可没过几晚，同样的梦境再度袭来。

这一次，他先看见了长安。

雪白的身影蹲在池塘边，正伸着爪子嬉水，玩得不亦乐乎，下一刻却脚下一滑，噗通一声落入水中。

裴行俨吓得心头一紧，当即就要纵身下水去救，可就在他俯身的刹那，池面水花骤然翻涌，一道纤细的白衣身影自水中缓缓升起。

湿透的白裙紧贴着身姿，勾勒出柔美的轮廓，湿发贴在光洁的额角与颈侧，平添几分楚楚动人的柔弱。

裴行俨一眼便认出，她正是前几日梦中的那位女子。

这一次离得极近，他清清楚楚看清了她的全貌，眉如远山含黛，眼似秋水横波，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清澈透亮，灵动纯净，与长安的眼神，几乎一模一样。

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，几乎要冲破胸膛。

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朝她伸出手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上来。”

女子歪了歪头，琥珀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望着他，带着几分懵懂与迟疑，许久之后，才缓缓抬起纤细白嫩的手，轻轻搭在了他的掌心。

那双手柔若无骨，温凉细腻，握住的那一刻，浓郁的海棠花香扑面而来，萦绕鼻尖，让他心神激荡。

可不等他用力将人拉上岸，梦境再次碎裂，他猛然睁眼，回到了现实的床榻之上。

那一夜，裴行俨坐在榻上，直到天明都未曾合眼。

他清楚地知道，自己对这位两次入梦的女子，一见倾心，再遇倾情。

可他连她的姓名、来历都一无所知，更不知她身在何方，唯有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眸，那灵动狡黠的眼神，时时刻刻与长安的模样重叠在一起。

种种巧合，在心头盘桓不去，让他忍不住生出一个荒诞又大胆的念头。

长安，会不会与她有关？

他本打算今日寻个机会，好好试探一二，可刚对上长安的眼睛，还未等他开口，便被叔父匆匆叫去了书房。

如今再回来，长安却已不知所踪，种种疑虑与慌乱交织在一起，搅得他心乱如麻，坐立难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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