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柱后的长安,静静看着这一幕,眉头微微蹙起。
奇怪。
她盯着燕子娘的身影,总觉得这人身上的气息隐隐有些熟悉,像是在哪里感受过一般,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自己何时见过这样一位红衣女子。
那股若有似无的熟悉感,又实在让她心生疑惑。
暂且抛却杂念,长安继续旁观,不得不说,这燕子娘当真是聪慧机敏,心思剔透,明明实力远不及身后的人,却能借着地宫复杂的地形,将对方耍得团团转,东躲西藏,愣是让竖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。
就在燕子娘转身拐过一道弯角时,脚下不慎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砖,身形微微一顿,露出了一瞬即逝的破绽!
就是这一瞬!
竖眼中寒光暴涨,手中长刀出鞘,破空之声尖锐刺耳,身形如鬼魅般骤然提速,直冲燕子娘的方向而去,刀锋所指,已然锁定了她的后心!
燕子娘心头一沉,暗道一声不妙,想要躲闪却已来不及,浑身血液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。
千钧一发之际,石柱后的长安动了。
她本是看热闹的心态,可不知为何,看着燕子娘即将遇险,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次翻涌上来,让她下意识地出手相助。
只见那道雪白的身影骤然撤去隐匿的身法,毫无征兆地从石柱另一侧窜了出去,脚步轻快,落地时故意发出“啪嗒”一声轻响,在寂静的地宫中格外清晰。
“谁?!”
竖耳力本就过人,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动静,猛地调转方向,拎着长刀循声追去,眼神阴鸷如鹰,满是警惕。
可当他看清眼前之物时,握着长刀的手骤然一顿,眉头紧紧皱起,满脸的不解与错愕。
只见拐角的空地上,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咪正安安稳稳地蹲坐于此,脖颈间一根红绳系着枚小巧的金铃铛,铃铛上的字迹在昏暗灯光下隐约可见。
长安抬着下巴,琥珀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他,没有半分惧色,反倒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慵懒与漠然。
竖盯着这只突然出现的白猫,心头疑窦丛生。
他在这地宫之中辗转追逐了整整七日,将每一条通道、每一处角落都摸得一清二楚,别说猫了,连一只活的老鼠都未曾见过!
这地宫封闭已久,根本不可能有活物闯入。
可偏偏,就在他即将抓住燕子娘的关键时刻,这只狸奴竟凭空冒了出来,还故意发出声响引他过来?
竖的目光如淬了寒的刀锋,一寸寸打量着蹲在地上的雪白猫咪,眼底疑云未散,周身那股逼人的杀气压得地宫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。
而在他审视长安的同时,这只看似温顺的狸奴,也正以一双灵动剔透的琥珀眼眸,不动声色地暗中观察着他。
长安心底暗暗思忖,她此番离京,本就是为了寻那花颜团魁首知世郎。
江湖之中早有传闻,知世郎容貌绝世,平日以花颜鬼面遮容,寻常人难见真容。
眼前这男子生得一副极好的皮囊,银灰色长发垂落肩头,眉眼俊秀阴柔,鼻梁高挺,唇线利落,单论相貌,倒是配得上传闻中知世郎的风姿。
她心头微微一动,莫不是自己误打误撞,一进大漠便寻到了正主?
可下一秒,长安便否定了这个念头。
此人周身萦绕的戾气与杀性太重,刀锋上的血气浓得化不开,一举一动皆是狠戾决绝的江湖人做派,全然没有传闻中知世郎心怀天下、儒雅温润的气度。
想来,不过是个生得好看的江湖人罢了,是她找错了人。
想通此节,长安瞬间没了探究的兴致。
大漠酷热难耐,地宫之外黄沙漫天,烈日灼人,她实在懒得再顶着骄阳四处奔波。
眼前这男子虽杀气重了些,可相貌着实顺眼,看着也不算讨厌,倒不如暂且让他做自己的临时仆人,先躲在地宫里避避暑气,再从长计议。
心念既定,长安立刻收起了眼底的戒备,软下浑身的气势,冲着竖轻轻柔柔地“喵”了一声。
那叫声软糯清甜,带着狸奴独有的娇憨,瞬间冲淡了地宫之中紧绷的杀意,连冰冷的石砖都仿佛多了几分暖意。
长安慢悠悠地抬起粉嫩的小爪子,一步一步朝着竖缓步走去,步伐轻盈优雅,没有半分惧意。
不等竖反应过来,那道雪白的身影骤然一跃,轻巧地跳上了他的肩头,稳稳落定。
脖颈间的金铃铛轻轻晃动,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,在寂静的地宫里格外悦耳。
长安将脑袋埋在他的颈侧,柔顺雪白的毛发蹭过他微凉的肌肤,软软地撒娇般摩挲了几下,温顺得不像话。
竖持刀的手猛地一顿,浑身紧绷的肌肉瞬间僵住。
他自幼在刀光血影里长大,行走江湖多年,出手狠辣,从无牵挂,更从未与任何活物有过这般亲昵柔软的接触。
颈侧那团温热顺滑的触感,软乎乎的,毛茸茸的,带着一丝淡淡的海棠花清香,全然不同于他日日触碰的冰冷刀锋与血腥血气。
那股陌生的暖意,竟让他下意识地松了攥刀的指节,缓缓将长刀收回鞘中。
竖僵硬地侧过头,空出一只手,试探着碰了碰长安的头顶。
见小狸奴没有推拒,反而舒服地眯起了眼,他才稍稍放松,大掌顺着她蓬松的毛发,一路轻轻抚摸到后背,动作笨拙却轻柔。
银灰色的长发遮住了他大半张脸,昏暗的油灯下,那俊秀阴柔的脸庞上,竟悄悄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。
那笑意很浅,淡得如同风中柳絮,却破天荒地褪去了他周身的戾气,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。
“你这小狸奴,是从哪冒出来的?”
竖低声开口,声音原本惯常的冷硬,此刻竟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,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。
他一直独来独往,杀人追镖,从无牵绊,可眼前这只凭空出现的狸奴,那双会说话一般的琥珀眼眸,灵动又温顺,竟让他狠不下心将其丢下。
长安坐在他肩头,慵懒地抬起爪子,一下一下舔舐着自己的毛发,惬意又自在。
察觉到竖侧头看向自己,她又主动凑过去,用毛茸茸的小脑袋蹭了蹭他微凉的脸颊。
这一下亲昵,让竖浑身瞬间绷紧,身体僵硬得如同磐石,连呼吸都顿了半拍。
直到长安停下动作,他才缓缓松了口气,心底默默暗道:罢了,这小狸奴既主动缠上他,也算有缘,便暂且带着吧。
他不再多想,小心翼翼地将肩头的长安抱了下来,托在自己臂弯之中,另一只手重新提起长刀,脚步沉稳地继续朝前走去,再度踏上了追逐燕子娘的路。
方才被长安引开的间隙,燕子娘早已趁机躲进了地宫深处的暗道之中,没了踪影。
可竖对此丝毫不慌,他追了七日七夜,早已对这地宫的地形了如指掌,各处通道都留下了隐秘标记。
他先循着自己之前做下的记号,将几条主路搜寻了一圈,未见人影,又低下头,仔细辨认着地上残留的浅浅脚印,顺着蛛丝马迹一点点摸索,很快便锁定了燕子娘的藏身之处,不远处一间隐蔽的密室。
找到目标后,竖停下脚步,弯腰将臂弯里的长安轻轻放到一旁干净的青石台阶上,指尖忍不住又揉了揉她的头顶,语气温和了不少,“小狸奴,乖乖在此等候,不要乱跑。等我捉了那活镖,便回来寻你。”
他口中的“活镖”,自然便是燕子娘。
原本正打算悄悄起身捣乱,继续帮那女子的长安,动作骤然一顿。
原来,这人是个镖人。
既是接了镖银捉拿燕子娘,并非要取她性命,那她便懒得多管闲事了。
九尾猫妖素来随性,事不关己,自然高高挂起。
想通此节,长安乖乖蹲坐在台阶上,抬眸望着竖,轻轻冲他叫了一声,清脆悦耳,算是应下了他的话。
得到了长安的回应,竖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,最后看了她一眼,确认她安分乖巧,才转身提刀,身形一闪,朝着密室的方向快步而去,很快便消失在昏暗的甬道尽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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