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耳力极佳,裴府下人们的窃窃私语,长安城内的街头巷议,一字不落,全都传入她的耳中。
近来京中风云涌动,当今圣上雷霆震怒,下令全城缉拿花颜团魁首知世郎,那架势,是势必要将此人捉拿归案,而这桩棘手的差事,不出意外,已然落在了年少成名、骁勇善战的裴行俨身上。
知世郎。
长安轻轻舔了舔爪子,耳尖微微一动,心底泛起一丝好奇。
她在这长安城里待了数年,早已听过这号人物的传说。
不慕权贵,心怀天下,引得天下大儒争相追随,百姓更是敬若神明,连朝廷都视之为心腹大患。
这样一个人,究竟是什么模样?又有着怎样的魅力?
她倒是想见见。
再者,她在裴行俨身边待得够久了。
裴侍郎本就不喜她,总觉得自己是玩物丧志的根源,生怕她耽误了裴行俨的前程。
明面上,这位侍郎大人碍于侄子的心意,从未对她有过半分苛待,可那眼底深藏的疏离与不喜,长安怎会察觉不到?
从前念着裴行俨待她真心不错,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权当看不见。
可如今,第九条尾巴迟迟不现,京中又风波将起,与其困在这四方庭院里虚度光阴,不如趁此机会,离开裴府,走出长安城,去寻一寻属于自己的机缘。
或许,她的第九条尾巴,本就不在这裴府之中,不在裴行俨的心愿里。
打定主意,长安不再犹豫。
她纵身跃下假山,雪白的身影轻巧落地,悄无声息地穿过花园,径直走向府中下人特意为她收拾的耳房。那间小屋子堆满了她这些日子攒下的零食,各式肉干、鱼糕、蜜饯,应有尽有。
长安抬爪,祭出一枚藏在毛下的乾坤袋,将所有爱吃的小食一股脑收了进去,半点都不留给裴行俨。
做完这一切,她最后望了一眼这座生活了数年的府邸,眸中无波无澜。
下一刻,白光一闪。
那只通体雪白,颈系金铃的小狸奴,瞬间消失在了空气之中,不留半点痕迹,仿佛从未在这裴府出现过。
只余下满院春风,轻轻拂过空荡荡的假山,与那枝依旧盛放的海棠。
长安自裴府离去后,并未漫无目的地游荡,她虽化作猫形,耳聪目明,灵力深厚,只需稍稍凝神,便能将方圆数里的声响尽数收入耳中。
她一路伏在屋檐之上,将屋内叔侄二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。
裴侍郎言辞凝重,谈及近来京中缉拿知世郎一事,言明密探已探得确切踪迹——那搅动天下风云的花颜团魁首,此刻正隐匿在西域大漠深处。
西域大漠。
长安伏在暗处,琥珀色的眼眸微微一亮,心底已然有了定计。
她本就打算离开长安寻机缘,如今知世郎身在大漠,正好顺道前往,一来瞧瞧这位传说中的人物究竟有何不凡,二来也能看看,自己迟迟不现的第九条尾巴,是否与这大漠之中的机缘有关。
她虽从未踏足过西域大漠,可身为修行千年的九尾猫妖,缩地成寸之术早已炉火纯青,千里之地,不过瞬息可达。
当下不再迟疑,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巷弄,周身泛起一层极淡的莹白微光,灵力流转间,身形骤然化作一道白虹,冲破天际,朝着西域方向疾驰而去。
而此刻正在书房与叔父议事的裴行俨,尚不知自己捧在心尖上的小狸奴,已经悄无声息,离开了他的世界,踏上了一场未知的旅途。
不过半柱香的功夫,耳边的喧嚣市井之声尽散,取而代之的,是呼啸的狂风与漫天黄沙的呜咽。
再睁眼时,长安已稳稳落在一片无垠的黄沙之上。
入目所及,尽是连绵起伏的金色沙丘,望不到尽头,天地间一片昏黄,连风都带着粗粝的沙砾,刮在皮毛上微微发疼。
头顶的烈日悬在半空,骄阳似火,滚烫的光焰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,烤得黄沙滚烫,连空气都泛起扭曲的热浪,灼得她本就怕热的皮毛微微发燥,琥珀色的眼眸也被强光刺得半眯起来,连耳尖都下意识地向后贴了贴。
这鬼地方,比长安城内的盛夏酷暑还要难熬百倍。
长安轻轻甩了甩尾巴,将沾在毛发上的细沙抖落,正欲辨认方向往前探寻,忽然间,灵敏的耳朵微微一动,捕捉到了脚下黄沙之下传来的异样动静。
不是风沙流动的声响,也不是大漠异兽的嘶吼,而是砖石摩擦、兵刃相击的细微响动,隐隐约约,自地底深处传来。
她蹲下身,粉嫩的小爪子轻轻扒拉了一下脚下的流沙,灵力悄然探入地下,不过片刻便探清了虚实。
这黄沙之下,竟藏着一座尘封已久的地宫,地宫结构错综复杂,蜿蜒曲折,而那动静,正是从地宫深处传来的。
有趣。
长安眯起眼眸,眼底闪过一丝好奇,她本就闲极无聊,恰逢寻路途中,索性去瞧一瞧这地宫里藏着什么名堂。
当下她心念一动,隐匿了周身所有气息,连身形都变得近乎透明,如同一片轻飘飘的柳絮,顺着流沙的缝隙轻轻一钻,便毫无阻碍地落入了地宫之中,落地无声,连一丝尘土都未曾惊起。
长安悄无声息地伏在一处石柱之后,探出半个脑袋望去,一眼便看清了地宫之中的情形。
只见不远处的通道里,一道身姿轻盈妖娆的红衣女子正快步躲闪,她身段曼妙,步履如风,一身红衣在昏暗的地宫中格外惹眼,正是江湖中声名不小的燕子娘。
她显然已是强弩之末,鬓发微乱,呼吸急促,却依旧凭着惊人的洞察力与灵活的身手,在错综复杂的地宫通道里辗转腾挪,死死躲着身后的追兵。
而追在她身后的,是一个身着白衣,面容冷傲的男子,手持一柄寒光凛冽的柱国剑,眼神阴鹜,如同跗骨之蛆,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镖人玉面鬼·竖。
燕子娘心头又气又急,几乎要咬碎了银牙。
她怎么也没想到,这个疯子居然这么有毅力!为了捉拿她,竟跟着她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宫里绕了整整七日!
七日七夜,不休不眠,不死不休。
亏得她向来谨慎,出行前备足了水粮与疗伤的药物,又熟知这地宫的暗道机关,才能一次次险之又险地躲过他的追杀,若是换了旁人,恐怕早已成了这玉面鬼刀下的亡魂。
可即便如此,她的体力也早已濒临极限,身法渐渐慢了几分,再这样下去,被抓住只是早晚的事。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