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府的小花园，向来是整座府邸最清静雅致的去处。春日的暖阳透过疏疏落落的花枝，筛下一地碎金，风拂过枝头，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，绕着雕花木栏悠悠打转。

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，正慵懒地卧在一株海棠花枝上，将身子蜷成一团蓬松的绒球。

那毛色纯净得不染半分杂色，似是揉碎了天边的云絮，又似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，顺滑光亮，一看便是被人精心呵护，捧在掌心里娇养的模样。

猫儿脖颈间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，绳端坠着一枚小巧玲珑的金铃铛，铃铛不大，却铸得精致，上面以簪花小篆细细刻着两个字——长安。

这铃铛，自长安有灵识起便戴在颈间，从未离身，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印记，也成了她的名字。

此刻，长安细长的尾巴顺着粗糙的树枝轻轻摆动，慢悠悠的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惬意，尾尖偶尔扫过花瓣，惹得几片粉白的海棠瓣悠悠飘落。

她半眯着琥珀色的眼眸，晒着暖融融的太阳，连耳尖都透着几分慵懒的粉，世间万般纷扰，似乎都与这花枝上的小兽无关。

“长安。”

一声清润温和的唤声自树下响起，带着几分刻意放软的诱哄。

裴行俨立在花枝下，一身月白锦袍，身姿挺拔如青竹，眉眼间尚带着少年人的清朗意气，只是此刻望着树上的白猫，眼底满是纵容的笑意。

他抬手，指尖捏着一块色泽鲜亮的牛肉干，肉干的香气丝丝缕缕飘上来，勾着猫儿的嗅觉。

“这是你最爱的小肉干，”裴行俨晃了晃手中的肉干，语气愈发温柔，“你吃完，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啊？”

长安懒懒地掀开一条眼缝，淡淡瞥了他一眼，那眼神清澈又带着几分猫科动物独有的高傲，仿佛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。

随后，她慢悠悠地转过头，将后脑勺对着树下的人，连一丝多余的目光都不肯再给。

一块肉干？就想换她一个承诺？

这人，真是越来越不上道了。

美得他！

裴行俨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，非但不恼，反而低低笑了一声，索性将揣在怀中的一个青布小包裹掏了出来，包裹鼓鼓囊囊，里面全是给长安备下的各式肉干，有牛肉的、兔肉的，皆是她偏爱的口味。

他将包裹举得高了些，声音里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，“如何？长安，这下总肯理我了吧？”

这一次，长安终于转过了头。

琥珀色的眸子定定地望着那包肉干，尾巴摆动的速度微微快了几分。

不等裴行俨反应，只见一道雪白的影子自花枝上骤然窜出，快得如同一道闪电，只听嗖的一声，长安已然叼住了他怀中的整包肉干，身形灵巧地几个起落，便跃上了花园中央的假山之巅，稳稳卧在了最高的那块青石上。

她将肉干包放在爪边，用粉嫩的小爪子慢条斯理地扒开包裹，一口一口啃着香喷喷的肉干，吃得惬意又满足，连看都不看下方目瞪口呆的裴行俨。

裴行俨愣了愣，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，笑声清朗，传遍了小花园的角落。

“你这小家伙，倒是机灵！”他看着假山上的白猫，语气里满是宠溺，“长安，你可真是可爱得紧！”

一人一猫嬉闹间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。

一个身着青布短打的下人步履匆匆，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急切，快步走到裴行俨面前躬身行礼，声音压得低低的，“小将军好，侍郎大人唤您即刻到书房议事，说是有要事相商。”

裴行俨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，他抬眼再次望向假山上的长安，见她正埋头吃肉干，连头都没抬，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，收回目光，对着下人轻点了下头，“知道了，我这就过去。”

他顿了顿，又朝着假山的方向扬声说了一句，“长安，我晚点再来找你，给你带新做的鱼糕。”

说罢，裴行俨不再多留，跟着下人转身离开了小花园，衣袂翻飞间，很快便消失在月洞门后。

假山之上，长安停下了啃肉干的动作，抬眸望着他离去的方向，琥珀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不舍，只有一片平静。

她轻轻甩了甩尾巴，不置可否，心底却早已默默盘算起了离开裴家的事。

旁人都以为，她不过是裴小将军豢养的一只小狸奴，乖巧可爱，娇憨动人。

可没有人知道，长安根本不是凡猫。

她是九灵山上修行近千年的九尾猫妖，自开智起，颈间便戴着这枚刻着长安的金铃铛，她不知铃铛从何而来，只当是哪位逝去的长辈所赠，便索性以长安为名，在九灵山上独自修行。

九灵山灵秀清幽，却也孤寂得很，山中精怪稀少，唯有一个修行数百年的桃花妖与她相识。

那桃花妖见她一心修行，便告知了她九尾猫族的成仙秘辛：九尾猫每帮一人完成心底最真切的心愿，便可长出一条尾巴，待集齐九条尾巴，便能褪去妖身，得道成仙，位列仙班。

只是成仙之前，绝不可在凡人面前显露妖形，否则必遭天罚，千年修行毁于一旦。

长安记在了心里。

下山数百年，她寻了八个仆人，一一为他们达成了藏在心底最深的愿望，有人求安康，有人求团圆，有人求前程，她一一兑现，也如愿长出了八条蓬松柔软的尾巴，只是那第九条尾巴，始终迟迟不见踪影。

裴行俨，是她寻的第九个仆人。

当年她离开第八位仆人，重返山间闭关修炼，不慎遭遇狼群围攻，群狼凶悍，险些伤了她的妖元。

危急关头，是尚且年幼的裴行俨，带着一队骑兵巡山至此，弯弓搭箭，驱走了狼群，将奄奄一息的她抱在了怀中。

少年掌心的温度温暖干净，眼神纯粹又温柔。

长安心安理得地任由他将自己抱回裴府，顺理成章地，让他成了自己的第九个仆人，只等为他完成心愿，便长出第九条尾巴，圆满成仙。

可这些年，她守在裴行俨身边，大大小小，不知悄悄为他达成了多少心愿。

他年少习武，想在演武场上拔得头筹，她便悄悄为他引动灵气，理顺筋骨；他想得到叔父裴侍郎的认可，她便暗中助他理清军务，事事周全；他想护身边之人平安，她便夜夜守在府中，驱散邪祟，保裴府安宁。

能做的，她几乎都做了。

可那至关重要的第九条尾巴，却始终没有半点动静。

长安心中隐隐有些焦躁，也有些不解。

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