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认识？

夜色中的玫瑰庄园并不宁静。

米娅躺在床上，锦被拉到下巴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随烛火晃动的光影。

她遵守了承诺，没有离开主卧，但走廊外时远时近的脚步声、隐约的交谈声、甚至偶尔响起的、仿佛金属碰撞的轻响，都透过厚重的门板渗进来，让她辗转难眠。

马嘉祺不在身边。

他在哄她睡下后，便离开了房间。

壁炉里的火渐渐弱下去，窗外没有月光，只有无边无际的浓黑。

她似乎还听到了哭声？

极压抑的、短促的抽泣，从庄园深处某个方向传来，很快又消失了，像是被什么捂住。

也可能是风声，她想，毕竟这古老的建筑总有各种各样的叹息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她才在不安中迷迷糊糊睡去。

晨光像金色的薄纱，温柔地铺满玫瑰庄园的花园。

米娅很早就醒了。

身侧的位置是空的，枕头上有轻微的凹陷，马嘉祺似乎回来过，又早早离开了。

她换上一条简单的鹅黄色长裙，没有叫侍女，独自下了楼。

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清新，花园里那些在夜晚发光的夜蔷薇此刻收敛了光华，只呈现出一种沉静的深红色。

米娅沿着碎石小径慢慢走着，试图驱散心中残留的昨夜的不安。

她喜欢这里，这片花园是她醒来后少数能感到完全放松的地方。

然后，她听到了那个声音。

起初很微弱，断断续续，像是风吹过某个缝隙的呜咽。

当她停下脚步，侧耳细听时，那声音逐渐清晰起来，是一段旋律，用某种叶片状的东西吹奏出来的。

那调子……很熟悉。

米娅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。

她说不清在哪里听过，但每一个音符都像小钩子，轻轻扯动她记忆深处某个被封存的角落。

空落落的，却又带着奇异的酸楚。

声音似乎是从主楼侧面，靠近老酒窖的方向传来的。

那里有一扇通往地下储藏室的、锈迹斑斑的铁门，平日很少有人去。

鬼使神差地，米娅提着裙摆，朝那边走去。

越靠近，那乐声越清晰。

吹奏的人技巧并不高超，甚至有些生涩，但其中蕴含的情感却浓烈得惊人。

那是混杂着不甘、愤怒、思念与某种决绝的曲调，在宁静的清晨里显得格格不入。

她走到那扇虚掩着的铁门前。

乐声正是从下方传来。昏暗的石阶向下延伸，尽头有微弱的光。

米娅犹豫了一下。

马嘉祺说过，不要独自去不熟悉的地方。

可那股奇异的熟悉感牵引着她，好奇心最终占了上风。

她轻轻推开门，踩着潮湿的石阶，一步步往下走。

地下室比想象中宽敞，却阴冷昏暗。

墙壁是粗糙的石块垒成，挂着些早已不用的农具和空酒桶。

唯一的光源，是从高处一个小气窗透进来的、被分割成方格的晨曦。

那个人就坐在一堆干草垛旁。

是昨夜那个被押进来的、带着锁链的男人——严浩翔。

他换下了那身破烂的衣服，穿上了庄园提供的、粗糙但干净的亚麻衬衫和长裤，脖子上的皮质项圈依然醒目。

此刻，他微微垂着头，手里捏着一片不知从哪里摘来的、边缘已经有些发蔫的阔叶，正放在唇边，全神贯注地吹奏着。

清晨的光斑落在他凌乱的发梢和轮廓分明的侧脸上，稍稍柔和了他脸上的淤青，却让那浓密的睫毛投下的阴影显得更加孤倔。

他吹得投入，以至于米娅走下最后一级台阶，站在不远处看了他好几秒，他才猛然惊觉，乐声戛然而止。

他倏地抬头，眼神像受惊的野兽般锐利警惕，但在看清来人是米娅的瞬间，那锐利化为了明显的错愕，随即又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覆盖。

他迅速将手中的叶子攥紧，背到身后，动作快得有些仓促。

两人就这样对视着。

地下室弥漫着尘土、陈旧木头和淡淡干草的气味，还有一丝极淡的、未散尽的血腥气。

米娅先开口，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显得有些轻。

米娅“你……吹的是什么曲子？”

严浩翔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，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，更像是在仔细辨认、确认着什么，眼底翻涌着米娅看不懂的情绪。

过了好几秒，他才扯了扯嘴角，那笑容没什么温度，甚至带着点自嘲。

严浩翔“随便吹的。”
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大概是昨夜嘶喊或沉默太久。

米娅“不对。”

米娅向前走了一小步，自己都没意识到语气里的急切。

米娅“我好像听过。很熟悉……但我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。”

她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，努力在空白的脑海里搜寻那丝飘渺的影子。

严浩翔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。

他握着叶子的手背，青筋微微凸起。

他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目光却越过米娅，投向了她身后的楼梯口，脸色骤然一沉。

米娅顺着他的视线回头。

张真源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，一如既往地穿着笔挺的深色管家服，脸上是无可挑剔的平静表情。

他微微欠身。

张真源“夫人，您在这里。”

他的声音温和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
张真源“早餐已经为您备好了，在玻璃花房。”

张真源“主人特意吩咐，今早有小厨房新试做的枫糖浆松饼，您一定会喜欢。”

米娅愣了一下，下意识又看向严浩翔。

严浩翔已经移开了目光，重新垂下头，盯着地面某处，恢复了之前那种封闭而抗拒的姿态，仿佛刚才那瞬间情绪的波动只是她的错觉。

米娅“张管家，他……”

米娅想说些什么，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
问他是谁？为什么被锁着？为什么吹那首曲子？

似乎每一个问题，都可能触碰马嘉祺不想让她知道的领域。

张真源适时地上前两步，巧妙地隔在了米娅和严浩翔之间，阻断了她的视线。

张真源“夫人，请。”

他微微侧身，做出引导的手势，语气依旧恭敬，但动作却带着明显的催促。

米娅抿了抿唇。

她知道张真源是马嘉祺最信任的人，他的出现几乎等同于马嘉祺的意志。

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坐在干草堆上、重新变得沉默如石的男人，那首未吹完的旋律似乎还在阴冷的空气中幽幽回荡。

米娅“……好。”

她低声应道，转身跟着张真源走上石阶。

就在她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楼梯转角时，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句话，像是叹息，又像是嘲讽，轻得几乎让她以为是幻觉。

严浩翔“……连这个也忘了么。”

米娅脚步一顿，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捏了一下。她猛地回头，却只看见严浩翔背对着她的、略显孤寂的背影，和地下室尽头那扇小气窗投下的、冰冷的光柱。

张真源仿佛什么也没听到，温和却坚定地引着她离开了地下室，重新回到了阳光明媚的花园小径。

铁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，发出沉闷的响声，将那阴冷的气息和未尽的旋律一同关在了下面。

去玻璃花房的路上，张真源语气如常地介绍着今日花房新到的几种热带兰花的品种，仿佛刚才那一段插曲从未发生。

米娅心不在焉地听着，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奇异的旋律和严浩翔最后那句低语。

忘了？忘了什么？

她究竟……忘了多少事情？

玻璃花房近在眼前，透明的穹顶下绿意盎然，鲜花簇拥，长桌上摆好了精致的早餐瓷器，银质餐具在晨光下闪闪发亮。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。

可米娅知道，有什么东西，已经不一样了。

那首从地下室飘出的、用一片叶子吹奏的曲子，像一把生锈的钥匙，轻轻叩响了她记忆深处那扇紧闭的、落满灰尘的门。

而门后是什么，她既渴望，又莫名地感到一丝恐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