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通的星期天

难得的休息日。

小玉提前一周就在日历上圈出了这一天。黄凯答应过她，这个周日什么都不干，陪她去逛商场。

她前一天晚上还确认了一遍。

小玉满意地笑了，钻进被窝，背对着他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
黄凯躺在她旁边，睁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。

他刚才答应的时候，脑子里想的其实是另一件事。

严迪昨天告诉他，那个银行账户的追查有进展。钱确实打进去了，但第二天就被转走，去向不明。技术组正在追，需要时间。

白帆被限制出境的第四天。她照常上班，照常下班，照常一个人待在那间出租屋里。

他没再去过档案室。

不是因为不想，是因为不敢。

他怕自己一进去，就再也出不来了。

早上九点，他们出门。

小玉穿了那件他送她的米色风衣，头发披下来，化了淡妆。她在镜子前照了又照，问他好不好看。

她笑了一下，挽着他的胳膊出了门。

商场在福田区，周末人很多。小玉拉着他逛了一家又一家店，试了一件又一件衣服。

小玉放下衣服，看着他。

她把衣服挂回去，

黄凯张了张嘴，想解释，但发现没什么好解释的。

他确实在看别的地方。

在看人群，在看电梯，在看每一个经过的、穿灰色衣服的女人。

她走在他前面，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。

电梯在五楼停下，他们走进去。

小玉按了一楼。电梯里人很多，他们被挤到最里面，小玉靠在他身上，小声说：

黄凯“嗯”了一声。

然后他看见了。

对面那部上行电梯上，站着一个女人。

白帆。

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外套，头发还是扎得很低，几缕碎发散在耳边。电梯缓缓上行，她从人群里露出来，又被人群挡住，又露出来。

她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。

四十多岁的样子，深色夹克，中等身材，普通得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。

但黄凯一眼就看见了他。

因为白帆在躲他。

她站在那个男人身边，身体微微往另一边侧，目光一直看向别处。那个男人在说话，她只是点头，没有看他的脸。

然后她的目光扫过下行电梯。

扫过黄凯。

那一瞬间，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。

黄凯看见她的眼睛——那双他以为自己已经看懂了眼睛——里面闪过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
是恐惧。

是慌张。

是“不要看过来”的警告。

然后她迅速移开目光，重新看向别处。

两部电梯交错而过。

上行。下行。

擦肩的那一秒，短得像一个呼吸。

电梯到了一楼，人群涌出去。小玉拉着他往外走，一边走一边说：

黄凯被她拉着走，脚在动，眼睛却一直往上看。

那部上行电梯已经看不见了。

那个男人是谁？

白帆为什么那么怕他？

她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——像是在说“别过来，别认出我，别管我”？

他被拉回来。

小玉站在一家化妆品店门口，看着他。

黄凯沉默了两秒。

小玉看着他。

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，正在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
她的声音很轻。

他说不出来。

他不能说他在想另一个女人，想她身边那个中年男人是谁，想她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他，想她现在在哪，安不安全，会不会有事。

小玉等了他几秒。

然后她笑了一下。

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。不是开心的笑，是那种“我知道了但我假装不知道”的笑。

她转身走进店里。

黄凯站在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，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愧疚。

但他脑子里想的，还是刚才那一幕。

上行电梯。

下行电梯。

白帆的眼睛。

和那个男人。

他掏出手机，给严迪发微信：

几秒后，严迪回复：

黄凯盯着屏幕，手指悬在键盘上。

他发现自己连那个男人长什么样都说不清楚——太普通了，普通到扔进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。

但他记得白帆的眼神。

那是求救的眼神。

他把手机收起来，靠在墙上。

店里，小玉拿着口红，对着镜子在试色。

镜子里，她看见门口的黄凯。

他靠在墙上，低着头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那个样子她太熟悉了。

每次他这样，就是在想工作。

但今天，她突然不确定了。

她想起这几个月他的变化。想起那些深夜才回家的背影。想起他睡着后偶尔会说的梦话——只有两个字，她听不清，但知道不是她的名字。

她放下口红，走出店门。

她拉着他，往商场外面走。

经过电梯口的时候，黄凯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小玉感觉到了。

她没有回头，没有问。

只是握紧了他的手。

走出商场，阳光很刺眼。

小玉走在他前面，他一直落在后面几步。

她突然停下来，回头看他。

他抬起头。

黄凯看着她。

阳光下，她的脸很白，眼睛很亮，像五年前他们刚结婚时一样。

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
他说不出来那是什么。

小玉点点头。

她转身继续走。

黄凯跟在后面。
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

白帆刚才那部电梯是上行的。

五楼以上，是餐饮区和电影院。

那个男人带她去那儿干什么？

吃饭？

还是别的什么？

他不知道。

但他知道，这个普通的星期天，一点都不普通。

他也不知道，在前面走着的小玉，脸上早就湿了。

她没出声。

只是让风吹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