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城的冬天,漫长而寒冷,雪一场接着一场,仿佛永远不会停。
杨博文在设计公司安安静静地待着,像一株沉默的植物,不与人交流,不参与社交,除了画画,就是发呆。同事们看他的眼神,带着好奇,带着疏离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——谁都知道,他是左总亲自安排进来的人,谁都不敢轻易招惹,也谁都不敢亲近。
他习惯了这样的孤独。
七年来,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,习惯了不被信任,习惯了被孤立,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。
只是偶尔,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那些尘封的过往,会像潮水一样,不受控制地涌出来,淹没他,吞噬他,让他痛到无法呼吸。
十七岁,是他这辈子最美好,也最残忍的年纪。
那时候,他和左奇函是住在同一个小区的青梅竹马,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,一起上小学,一起上初中,一起上高中,形影不离。
傅知衍家境优渥,性格沉稳,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,却唯独对沈知意一人温柔。
会在他上课睡觉的时候,悄悄帮他挡住老师的目光;会在他饿肚子的时候,把妈妈做的便当分给他一半;会在晚自习结束后,牵着他的手,走过长长的梧桐道,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紧紧靠在一起。
杨博文喜欢画画,左奇函就省吃俭用,给他买最好的画具、最贵的画纸;杨博文怕黑,傅知衍就每天晚上陪他走到家门口,看着他进屋才离开;杨博文生病,左奇函会逃课守在他床边,整夜不合眼,额头抵着额头,试他的体温。
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,阳光格外灿烂,梧桐树叶绿得发亮。
在小区楼下的梧桐树下,左奇函红着脸,紧紧攥着杨博文的手,眼神认真又温柔,一字一句地说:“奔奔,我喜欢你,不是朋友的喜欢,是想和你过一辈子的喜欢。我们一起去南方上大学,一起毕业,一起工作,一辈子都不分开。”
杨博文的心跳得飞快,脸颊发烫,用力点头,眼睛里亮晶晶的,全是欢喜与憧憬:“好,阿衍,一辈子都不分开。”
那时候的他们,以为爱情可以战胜一切,以为彼此就是永远,以为未来全是阳光与鲜花。
他们约定好了大学的城市,约定好了要一起看海,约定好了要养一只猫,约定好了所有关于未来的美好。
可命运,却在最幸福的时刻,给了他们最致命的一击。
高考成绩出来的第三天,左奇函的父亲,在去公司的路上,遭遇了蓄意车祸,重伤瘫痪,再也醒不过来。
左氏集团一夜之间群龙无首,竞争对手趁机发难,银行催贷,债主临门,资金链断裂,傅家从云端狠狠跌落,跌入无底深渊。
就在左家最艰难、最绝望的时候,杨博文的父亲,却卷走了左家仅剩的、用来救命的最后一笔资金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而这笔钱,是左奇函母亲跪了整整一天,才借来的救命钱。
一夜之间,所有的矛头,都指向了杨博文。
左奇函的母亲哭着跪在杨博文面前,哭得撕心裂肺:“博文,阿姨求求你,让你爸爸把钱还回来吧,那是老左的救命钱啊……你们家怎么能这么狠心……”
左家的亲戚围着他,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白眼狼、骗子、害人精;邻居们指指点点,流言蜚语像刀子一样,扎进他的心里;学校里的同学看他的眼神,充满了鄙夷与厌恶。
所有人都认定,是杨博文和他父亲一起,算计了左家。
所有人都认定,他接近左奇函,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。
左奇函疯了一样找到杨博文。
那是他第一次,用那样冰冷、那样失望、那样憎恨的眼神看着他。
曾经盛满温柔星光的眼底,只剩下滔天的怒火与绝望。
他抓住杨博文的肩膀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,红着眼睛嘶吼:“杨博文,你们家就是这么对我的?我爸躺在医院里生死不明,我家破人亡,你们却在背后捅我一刀!你爸卷走我的钱,你是不是早就知道?你接近我,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我家的钱?!”
杨博文懵了,彻底懵了。
他根本不知道父亲做了什么,他甚至不知道父亲欠了巨额赌债。
他只是全心全意地爱着左奇函,毫无保留,毫无杂念。
他想解释,想辩解,想告诉左奇函,他什么都不知道,他是无辜的。
可那时候的左奇函,被痛苦、愤怒、绝望冲昏了头脑,根本听不进一个字。
在那场铺天盖地的灾难里,他失去了父亲,失去了家庭,失去了所有,他唯一能抓住的,只有恨意。
而杨博文,成了他唯一的宣泄口。
他狠狠推开了扑进他怀里、想要解释的杨博文。
杨博文摔倒在地上,膝盖磕破了,渗出血来,疼得钻心,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痛。
左奇函看着他,眼神冷得像冰,一字一句,说出了这辈子最狠、最伤人的话:
“杨博文,我恨你。”
“这辈子,我再也不想见到你。”
“我们之间,完了。”
那一句“我恨你”,像一把最锋利的刀,彻底击碎了杨博文的世界,击碎了他所有的爱与憧憬,击碎了他十七岁的整个夏天。
他躺在冰冷的地上,看着左奇函决绝离开的背影,哭得撕心裂肺,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后来,杨博文才知道,父亲卷走的钱,根本不够偿还巨额赌债,左家的危机,是竞争对手精心策划的阴谋,他的父亲,只是一颗被人利用、推到台前的棋子。
他更知道,父亲在卷款逃跑的第二年,就客死他乡,连尸骨都没能找回来。
而他的母亲,在绝望之下,抛弃了他,远走他乡,重组家庭,再也没有回来看过他一眼。
家破人亡,众叛亲离。
这八个字,是他七年人生的全部写照。
等他终于查清所有真相,等他终于想把一切都告诉左奇函的时候,左奇函早已消失在他的世界里。
远赴国外,白手起家,杳无音信。
他带着一身的骂名,一身的伤痛,一身的债务,独自熬过了最黑暗、最绝望、最痛苦的七年。
睡过桥洞,吃过剩饭,被人欺负,被人羞辱,被人追债,多少次濒临死亡,多少次想一了百了。
可他还是撑下来了。
撑到成年,撑到自考毕业,撑到来到北城,撑到以为可以忘记过去。
却终究,还是逃不过。
这场积压了七年的矛盾,在一个飘着冷雨的傍晚,彻底爆发。
那天杨博文加班到深夜,走出公司大楼时,雨已经下得很大了,密密麻麻,冰冷刺骨。他没有带伞,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外套,正准备低头冲进雨里,一辆黑色的宾利缓缓停在他面前。
车窗降下,露出左奇函那张冷漠又疲惫的脸。
“上车。”
杨博文脚步一顿,没有丝毫犹豫,继续往前走,脚步加快,只想逃离。
左奇函推开车门,快步追上去,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他的掌心滚烫,力道大得惊人,杨博文拼命挣扎,却根本挣不开分毫。
“左奇函,你放开我!”杨博文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,还有一丝崩溃的哭腔。
“我让你上车。”左奇函盯着他,眼底翻涌着浓烈得化不开的情绪,有愤怒,有心疼,有思念,还有压抑了七年的痛苦。
雨水打湿了杨博文的头发,贴在额前,显得他脸色更加苍白,毫无血色。他抬起头,直视着左奇函的眼睛,那双曾经装满爱意的杏眼,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恨意与绝望。
他一字一句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左奇函,你到底想怎么样?七年前你把我推下深渊还不够吗?现在又要来折磨我,看着我痛苦,你很开心是吗?”
七年前。
这三个字,像一把生锈的钥匙,强行打开了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。
那些甜蜜与温柔,那些背叛与痛苦,那些绝望与心碎,瞬间席卷了两人,将他们淹没。
左奇函的手,微微松了松,眼底的凌厉与冰冷,一点点褪去,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痛苦。
“折磨你?”他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,嘴角勾起一抹苦涩到极致的笑,“杨博文,你以为这七年,我好过吗?”
“你不好过?”杨博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红着眼睛,失声嘶吼,“左奇函,你家财万贯,事业有成,站在云端,呼风唤雨,你有什么不好过的?你知道我这七年是怎么过的吗?!”
“我爸死在外地,尸骨无存;我妈抛弃我,再也不见;我辍学打工,被人追债,睡过桥洞,吃过剩饭,被人欺负,被人羞辱,我连一件厚衣服都舍不得买!我所有的苦难,所有的痛苦,所有的不堪,全都是你造成的!全都是!”
“因为你不信我!因为你恨我!因为你亲手把我推进了地狱!”
左奇函的心脏,像是被生生撕裂,疼得他几乎站不稳。
他早就知道了。
在国外站稳脚跟的第一年,他就花重金,查清了所有的真相。
知道了杨博文的无辜,知道了他父亲是被人利用,知道了杨博文这七年所受的所有苦难,知道他过得有多惨。
可他不敢回来。
不敢面对杨博文,不敢面对自己犯下的错,不敢面对那个被他亲手毁掉的少年。
他怕杨博文恨他,怕杨博文不肯原谅他,怕自己再也没有资格站在他身边。
他以为,远离,是对杨博文最好的补偿。
可直到再次遇见他,他才发现,自己根本做不到放手,根本做不到看着他受苦。
“我知道,我都知道。”左奇函松开他的手腕,伸手想擦去他脸上混合着雨水的泪水,却被杨博文狠狠躲开。
“你知道又怎么样?”杨博文后退一步,跌进冰冷的雨里,眼神里一片死寂,“左奇函,晚了。一切都晚了。我们之间,早就结束了。在你推开我的那一刻,在你说恨我的那一刻,在你消失不见的那一刻,就已经彻底结束了!”
“没有结束!”左奇函猛地抓住他的肩膀,近乎疯狂地嘶吼,眼底布满猩红,“杨博文,我不准你说结束!我不准!”
“我爱的人一直是你,从来都没有变过!七年前是我错了,是我混蛋,是我不分青红皂白伤害了你,你打我骂我杀了我都可以,但是不要离开我,好不好?奔奔,求求你,不要离开我……”
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、从不低头、从不示弱的左奇函。
那个冷漠狠绝、高高在上的左总。
此刻,却在冰冷的雨里,放下了所有的骄傲与尊严,对着沈知意,卑微地祈求。
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,打湿了他的西装,打湿了他的眼眶。
可杨博文,只是缓缓地、缓缓地摇了摇头。
眼底,是一片死寂的绝望。
“不好。”
“左奇函,我不爱你了。”
“我对你,只剩下恨了。”
这一句话,彻底击碎了左奇函所有的希望,所有的坚持,所有的执念。
雨水冰冷地砸在两人身上,浇灭了最后一丝爱意,只剩下无尽的痛苦、绝望、与纠缠。
尘封的过往,是一把双刃剑。
一面刺伤了杨博文,一面,也刺穿了左奇函。
两败俱伤,永不超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