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奇函回到车里,靠在舒适的真皮座椅上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,温暖干燥,可他却觉得浑身冰冷,从指尖凉到心底。助理坐在驾驶座上,大气都不敢出,从后视镜里看着自家老板苍白的脸色、微微颤抖的指尖,心里充满了疑惑,却不敢多问一句。
左奇函在北城商圈,是出了名的冷静狠绝,无论遇到多大的危机、多棘手的对手,从来都是云淡风轻、运筹帷幄,从未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刻。
良久,左奇函才缓缓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,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疲惫:“去查杨博文,现在,立刻。我要他这七年所有的经历、现在的住址、找工作的所有记录,哪怕是最小的细节,都不许漏掉。”
“是,左总。”助理不敢耽搁,立刻拿出手机开始安排。
左奇函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脑海里全是杨博文的样子。
他苍白的脸,冻红的指尖,单薄的身影,还有那句带着恨意的“左总”。
每一个画面,都在狠狠撕扯他的心脏。
他以为,当年推开他,是对他最好的解脱;他以为,自己远赴国外,白手起家,把所有的痛苦都自己扛,就能让杨博文过上平静的生活;他以为,时间可以冲淡一切,包括爱,也包括恨。
可直到今天他才明白,杨博文从来没有过上好日子,而他自己,也从来没有放下过。
那个人,早就刻进了他的骨血里,融入了他的呼吸里,成了他这辈子,戒不掉的瘾,抹不去的疤。
恨是真的,痛是真的,可藏在最深处的爱,更是真的。
真到足以摧毁他所有的理智与骄傲。
一个小时后,详细的资料,摆在了左奇函的面前。
薄薄的几页纸,却重得让他几乎拿不住。
杨博文,二十四岁,半年前刚通过成人自考拿到美术专业本科学历,父母早年离异,各自重组家庭,对他不管不问。目前租住在北城最老旧的城中村,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单间,房租三百五十块一个月,没有暖气,没有独立卫浴,阴暗潮湿。
来北城一个月,投出上百份简历,全部石沉大海。因为没有名校背景,没有工作经验,加上性格内向安静,屡屡被拒,甚至被面试官当众嘲讽。身上仅剩的钱,只够维持半个月的温饱,连一件厚一点的羽绒服都舍不得买。
资料里,还附着一张他在城中村门口吃泡面的照片。
寒风里,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,蹲在墙角,捧着一碗廉价的泡面,吃得小心翼翼,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。眉眼低垂,安静得像不存在,落寞得让人心碎。
左奇函捏着资料的手,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,眼底翻涌着滔天的心疼、悔恨、还有近乎疯狂的偏执。
他的奔奔。
那个曾经被他捧在手心、连一点委屈都舍不得受的少年。
那个画起画来眼里有光、笑起来能温暖整个夏天的少年。
竟然过得如此狼狈,如此不堪,如此苦不堪言。
都是因为他。
全都是因为他当年的不信任,当年的狠心,当年的那句“我恨你”。
是他亲手,把自己的光,推入了无边的黑暗。
左奇函猛地将资料摔在桌上,胸腔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胸膛,他大口喘着气,眼底布满猩红,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痛苦与疯狂:“我不会再让你受苦了,知意……再也不会了。”
他不能让杨博文离开他的视线。
绝对不能。
哪怕是用囚禁,用束缚,用所有极端的方式,他也要把杨博文留在身边。
哪怕被恨,被厌恶,被唾弃,也好过永远失去,好过失而复得之后,再次放手。
第二天一早,还在城中村出租屋里发愁生活费的杨博文,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。
对方语气客气又专业,自称是北城顶尖设计公司的人事,说在招聘网站上看到了他的简历,对他的作品非常满意,邀请他当天下午去面试,薪资待遇、福利补贴,都远超出他的想象,甚至还承诺,入职就提供员工宿舍。
杨博文满心疑惑,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投过这家公司的简历,而且以他的学历和经历,根本不可能被这样的大公司看上。
可他太需要这份工作了。
太需要钱,太需要一个立足之地,太需要摆脱眼下走投无路的困境。
他抱着一丝侥幸,按时去了面试。
流程简单得离谱,面试官没有问他任何刁钻的问题,没有质疑他的学历,没有挑剔他的经历,只是简单看了看他的作品,就当场宣布,他被录取了,明天就可以入职。
杨博文懵了,整个人都处在不真实的恍惚里。
直到他走进设计公司的大楼,看到大厅墙上巨大的“左氏集团”logo,看到前台小姐恭敬又带着探究的目光,他才如遭雷击,浑身冰凉,所有的欣喜与侥幸,瞬间化为乌有。
这家公司,是左奇函旗下的子公司。
是他一句话,就可以掌控生死的地方。
所有的巧合,所有的好运,根本不是命运的眷顾,而是左奇函的刻意安排。
是他的施舍,他的怜悯,他的掌控。
杨博文转身就想走,却被早已等候在一旁的人事拦住,客气却强硬地把他带到了工位上。
“杨先生,左总特意吩咐过,您的工位已经安排好了,所有办公用品都备齐了,您安心工作就好。”
特意吩咐。
四个字,像一道枷锁,牢牢锁住了杨博文。
他终于明白,左奇函根本不是想帮他,而是想把他困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,想继续掌控他,想继续折磨他。
七年前是这样,七年后,还是这样。
杨博文没有丝毫犹豫,当天下午,就写好了辞职信,亲手递到了人事部。
人事部经理看着辞职信,脸色发白,连看都不敢看,连连摆手:“杨先生,您的辞职信我不能收,左总说了,您的一切事宜,都必须经过他亲自批准。我们不敢做主。”
杨博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,沉到了无底的深渊。
他拿着辞职信,固执地走到顶楼左氏集团总部门口,要求见左奇函。
前台恭敬却冷漠地拦住他:“抱歉,杨先生,左总正在开重要会议,没有预约,任何人都不能见。”
杨博文站在空旷奢华的顶楼大厅里,看着来来往往衣着光鲜、步履匆匆的职场人,看着墙上左奇函穿着高定西装、意气风发的巨幅宣传照,只觉得无比讽刺,无比绝望。
他就像一只误入金丝笼的麻雀,无论怎么挣扎,都逃不掉笼主人的掌控。
左奇函早就不是当年那个会对他温柔笑的少年了。
他现在手握重权,心狠手辣,只要他想,杨博文在北城,真的会寸步难行,真的会连一口饭都吃不上。
傍晚时分,左奇函的助理找到了杨博文,递给他一张纸条,上面是左奇函亲笔写的字,力透纸背,冰冷强硬:
要么留下上班,要么,永远别想在北城找到任何工作。
没有商量,没有余地,只有赤裸裸的威胁。
杨博文攥着那张纸条,指尖几乎要嵌进纸里,纸条被捏得皱巴巴的,像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。
他逃不掉了。
从在雪地里遇见左奇函的那一刻起,他就注定,要再次陷入这场名为左奇函的牢笼,无处可逃,无处可躲,只能任由他摆布,任由他折磨。
最终,杨博文还是留了下来。
他每天早早来到公司,最晚一个离开,埋头坐在工位上画画,把所有的情绪、所有的痛苦、所有的恨意,都倾注在画笔之下。他的画,永远是灰暗压抑的色调,没有阳光,没有鲜花,没有温暖,只有无尽的孤独、绝望、冰冷,像极了他现在的人生。
左奇函把他的每一幅画,都悄悄收了起来,藏在办公室最隐秘、最安全的柜子里。
每一个夜深人静的夜晚,他都会独自翻开那些画,一幅一幅,仔细看着。
看着画里的黑暗,看着画里的绝望,看着画里那个孤单的身影,他的心,就一次一次被狠狠撕裂,疼得无法呼吸。
他知道杨博文在恨他,知道杨博文在痛苦,知道杨博文宁愿吃苦也不愿接受他的好。
可他别无选择。
他只能用这样极端、这样笨拙、这样伤人的方式,把沈知意留在身边。
哪怕被憎恨,被厌恶,也好过永远失去。
左奇函开始刻意制造各种“偶遇”。
他会以视察工作为由,突然出现在设计公司,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角落里的杨博文身上,久久不移,直到杨博文浑身不自在,低头避开,他才收回目光,眼底满是失落与痛苦。
他会以工作需要为由,让杨博文亲自送文件到顶楼办公室,关上门,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,他不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杨博文,看着他苍白的脸,看着他躲避的眼神,一看就是很久。
他会在下班时间,准时把车停在公司楼下,沉默地跟在杨博文身后,送他回城中村。从不靠近,也不说话,只是远远跟着,看着他走进那间破旧的出租屋,看着屋里亮起微弱的灯光,才敢松一口气。
杨博文从不回头,从不理会,从不回应。
他只是加快脚步,把自己藏进那间阴暗潮湿的小屋里,关上房门,就像关上了所有与左奇函相关的纠缠。
可他不知道,每一个夜晚,左奇函都会把车停在城中村的路口,整夜整夜地坐在车里,看着那扇亮着微光的窗户,一动不动。
车里没有开暖气,寒风透过缝隙钻进来,冰冷刺骨。
可再冷的风,也抵不过他心底的万分之一寒凉。
爱与恨,像两根冰冷的丝线,把他们两人紧紧缠绕,越缠越紧,勒进皮肉,勒进骨血,直到两人都遍体鳞伤,直到烧成灰烬,都无法解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