烬余·番外 雪落无期

杨博文走后的第三年，北城的雪，还是下得和初见那天一样大。

左奇函没有再剪过头发，长发松松束在脑后，胡须也任由它生长，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衣，早已没了当年左氏总裁的半分模样。他依旧住在那间十平米的城中村小屋，窗台上积了薄雪，屋里没有暖气，冷得像一座冰窖。

他习惯了在深夜不睡，坐在小床边，一遍遍摩挲那幅十七岁的画。画纸早已泛黄，边角被摸得发软，那一句“奇奇，我爱你”，被泪水浸得微微晕开，却依旧清晰得扎心。

窗外的雪落了一夜，他就坐一夜。

有时天快亮时，他会产生错觉。

好像听见门口有轻轻的脚步声，好像看见杨博文穿着米白色针织衫，缩着肩膀站在门口，冻得鼻尖发红，小声喊他：“奇奇，我好冷。”

每一次，他都会猛地冲过去开门。

门外只有漫天飞雪，空无一人。

冷风灌进屋里，冻得他浑身发抖，他却只是扶着门框，慢慢蹲下身，把脸埋在膝盖里，像个被抛弃的孩子，无声地哭。

他开始频繁地做梦。

梦里没有恨，没有纠缠，没有家破人亡，没有七年分离。

只有十七岁的夏天，梧桐树叶沙沙作响，蝉鸣聒噪，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，落在杨博文干净的侧脸上。他正趴在石桌上画画，画的是两个牵着手的少年，笔尖轻轻顿了顿，回头看见他，眼睛弯成月牙，笑得温柔：

“奇奇，你过来，我给你画最好看的样子。”

左奇函走过去，坐在他身边，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。

梦里的杨博文不躲也不逃，安安静静靠在他肩上，声音软软的，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：“阿衍，我们要一起去南方，一起看海，一起养一只小猫，一辈子都不分开。”

“好。”

左奇函在梦里用力点头，声音哽咽，“都听你的，一辈子都不分开。”

可下一秒，画面骤然破碎。

暴雨倾盆，杨博文摔倒在地上，膝盖流着血，眼神绝望地看着他，一字一句地问：“左奇函，你为什么不信我？”

“我恨你。”

“下辈子，别再遇见了。”

左奇函猛地从梦里惊醒，浑身冷汗，心脏狂跳，胸口疼得喘不上气。

屋里一片漆黑，只有窗外的雪光，微弱地照亮空荡荡的房间。

他伸手摸向身边，那里空荡荡的，没有温度，没有呼吸，没有那个人。

又是一场空欢喜。

他从枕头下摸出一枚早已磨得光滑的银色小扣子。

那是十七岁那年，杨博文校服上掉的扣子，被他偷偷捡起来，藏了很多年。后来重逢，他没敢还，再后来，天人永隔，这枚扣子，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、属于杨博文的小东西。

左奇函把扣子贴在胸口，蜷缩在冰冷的床上，像一只找不到归途的兽。

“奔奔，我真的知道错了……”

“你回来骂我好不好，回来打我好不好，别不要我……”

“我把命给你，我把所有东西都给你，你回来……”

回应他的，只有窗外风雪呼啸的声音。

他开始每天都去墓园。

不管下雪还是下雨，不管路多滑多远，他都会一步一步走过去，坐在杨博文的墓碑前，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
他带热牛奶，带糖炒栗子，带白色雏菊，都是杨博文曾经最喜欢的东西。

他会絮絮叨叨地说话，说今天的雪很大，说城中村的屋顶漏了点风，说他又梦到他们十七岁的时候，说他真的真的好想他。

“奔奔，你在那边，应该不冷了吧。”

“你应该不用再吃苦了，不用再睡桥洞，不用再吃剩饭，不用再被人欺负了。”

“你应该……很开心吧。”

说到这里，他会突然沉默，很久很久，才低声补一句：

“可我不开心。”

“没有你，我一点都不开心。”

墓碑冰凉，沉默无言。

有一次，雪下得特别大，埋住了通往墓园的小路，他摔了好几跤，棉衣都湿透了，手也擦破了皮，流着血，却依旧固执地走到墓碑前。

他靠在冰冷的石碑上，看着照片里少年温柔的笑脸，轻轻笑了笑，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
“你看，我现在也和你当年一样，过得好狼狈。”

“这是不是……就是报应。”

雪落在他的头发上、肩膀上，很快把他埋成一个雪人。

他不躲也不闪，就那样静静靠着，好像靠着沈知意，好像还能感受到一点点虚幻的温度。

他想起杨博文临终前说的那句话。

下辈子，别再遇见了。

左奇函闭上眼，泪水混着雪水滑落，声音轻得被风雪吹散：

“好。”

“下辈子，我不遇见你了。”

“我不入人间，不踏红尘，不扰你安稳，不赐你伤痛。”

“我只求你，下辈子，平安喜乐，无忧无虑，遇一良人，一世安稳，再也不要遇见我这样的人。”

“所有的痛，所有的罪，所有的悔恨，都由我一个人，在这里，慢慢受。”

雪落无期，思念无尽。

从此，世间再无杨博文。

从此，左奇函的一生，只剩风雪与墓碑，只剩无尽的等待与赎罪。

他守着一座孤坟，守着一段过往，守着一句迟来的对不起，在没有光的世界里，慢慢老去，直到生命尽头。

直到最后一刻，他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枚小小的银扣子，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
他终于，可以去见他的少年了。

只是这一次，他会远远站着，再也不靠近，再也不打扰，再也不伤害。

只愿他的奔奔，来生，无痛，无伤，无恨，无别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