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大牢出来的那个夜晚,三人躲进了城东一处荒废的宅子。
沈渡说,这是庄芦隐安排的,绝对安全。
江遥知靠在墙边,看着藏海和香暗荼低声商议着什么。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,她听不清内容,只能看见藏海紧锁的眉头,和香暗荼时不时点头的动作。
月光从破败的窗棂透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。
她忽然觉得,这一刻很美好。
虽然身处险境,虽然前路未卜,但至少,他们三个还在一起。
她悄悄伸手,摸了摸怀里的两枚玉佩。一块刻着“海”,一块雕着梅花。它们还在,温润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,让她安心了一些。
藏海忽然抬起头,看向她。
“累不累?”
江遥知摇摇头。
藏海走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明天,”他说,“我要去见一个人。”
江遥知看着他。
“庄芦隐?”
藏海点点头。
“他约我在城外见面。有些事,要当面谈。”
江遥知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危险吗?”
藏海没有回答。
但江遥知已经知道了答案。
那夜,香暗荼和江遥知挤在一间屋里睡。
两人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,盖着同一床薄被。香暗荼背对着她,一动不动,像是睡着了。
江遥知知道她没有睡。
“暗荼。”她轻声叫她的名字。
香暗荼没有应。
江遥知继续说:“明天藏海去见庄芦隐,我陪你去。”
香暗荼动了动,转过身来,面对着她。
月光下,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你知道我要做什么?”她问。
江遥知点点头。
“你要去找三皇子。”
香暗荼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。
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江遥知也笑了。
“因为我是江遥知。”
香暗荼看着她,眼眶渐渐泛红。
“遥知,”她轻声说,“我怕。”
江遥知握住她的手。
“怕什么?”
香暗荼垂下眼,声音很轻。
“怕再也见不到你们。”
江遥知把她揽进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不会的。”她说,“我们都会活着。”
香暗荼没有说话,只是把脸埋在她肩上,肩膀轻轻颤抖。
江遥知抱着她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她想,如果真的有神明,请保佑我们。
让藏海平安回来,让香暗荼完成她想做的事,让我——
让我再多陪他们几天。
第二日清晨,天还没亮,藏海就出发了。
他走之前,站在门口,回头看了她们一眼。
那一眼很长,像是要把她们的样子刻进心里。
江遥知迎上他的目光,轻轻点了点头。
藏海也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,消失在晨雾里。
香暗荼站在江遥知身边,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他会回来的。”她说。
江遥知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可她的手,紧紧攥着袖口,攥得指节发白。
四
藏海走后,香暗荼也开始准备。
她换上男装,把短刀藏进袖中,又从沈渡那里拿了一份三皇子府的地图,仔细研究起来。
江遥知坐在一旁,看着她。
“你真的要去?”
香暗荼头也不抬。
“名单在他手里。只有拿到名单,才能给蒯家翻案。”
江遥知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跟你去。”
香暗荼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香暗荼放下地图,走到她面前,握住她的手。
“遥知,你听我说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很认真,“三皇子府比天牢危险一百倍。我从小练武,能打能逃。你去了,只会——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江遥知替她说完:“只会拖累你。”
香暗荼摇摇头。
“不是拖累。”她说,“是我不放心。”
江遥知看着她,眼眶发酸。
“暗荼——”
香暗荼把她揽进怀里,紧紧抱住。
“遥知,你在这里等我。”她说,“等我拿到名单,等藏海回来,我们就一起离开这里。找一个没有仇恨的地方,过安稳的日子。”
江遥知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香暗荼松开她,最后看了她一眼,然后转身,推门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。
屋里只剩下江遥知一个人。
她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动。
那天下午,沈渡来了。
他推门进来时,江遥知正坐在窗前发呆。
“香暗荼呢?”他问。
江遥知说:“去三皇子府了。”
沈渡的脸色变了。
“她疯了?”他脱口而出,“那是三皇子府!她一个人去送死?”
江遥知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她知道危险。”她说,“但她必须去。”
沈渡看着她,眼眶发红。
“你呢?”他问,“你就让她一个人去?”
江遥知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去了,只会拖累她。”
沈渡沉默了一会儿,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轻声说,“小时候在冬夏,她也这样。”
江遥知看向他。
沈渡的目光落在窗外,像是在回忆什么。
“那时候她才五岁,被关在那个院子里,谁都不让见。有一次,她偷偷跑出来,跑到我窗前,哭着说想回家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问她,你怎么敢跑出来?不怕被抓住吗?”
“她说,怕。但更怕一个人待在那个院子里。”
江遥知听着,眼眶渐渐发酸。
沈渡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她从小就是这样。再怕的事,只要是她想做的,就一定会去做。”
江遥知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天快黑的时候,香暗荼回来了。
她推门进来,浑身是血,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泛黄的册子。
江遥知冲上去,扶住她。
“暗荼!”
香暗荼看着她,嘴角弯了弯。
“拿到了。”她说,声音微弱得像风里的烛火。
江遥知低头一看,这才发现她身上有好几道伤口,最深的一刀在腰侧,还在往外渗血。
“沈渡!”她大喊,“沈渡!”
沈渡冲进来,看见香暗荼的样子,脸色大变。
两人手忙脚乱地把她扶到床上,撕开衣裳,清理伤口。
香暗荼躺在那里,任由他们摆弄,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份册子。
“给……”她把册子往江遥知手里塞,“给藏海……”
江遥知接过册子,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你先别说话,”她哽咽着说,“先包扎。”
香暗荼看着她,笑了笑。
“哭什么,”她说,“又没死。”
江遥知哭着哭着笑了。
“你闭嘴。”
那一夜,江遥知守在香暗荼床边,一夜未眠。
香暗荼伤得很重,但没有性命之忧。沈渡说,她运气好,那些刀都避开了要害。
江遥知握着她的手,看着她的睡颜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她想起白天沈渡说的话。
“她从小就是这样。再怕的事,只要是她想做的,就一定会去做。”
是啊。
为了藏海,为了她,为了她们三个那个虚无缥缈的“以后”,香暗荼什么都敢做。
可她呢?
她能为她们做什么?
她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那份名单。
这是香暗荼用命换来的。
藏海那边,还不知道怎么样了。
而她,只能坐在这里,等着。
等着他们回来,等着他们平安,等着——
等着她不得不离开的那一天。
第三日傍晚,藏海回来了。
他推门进来时,浑身也带着伤,但精神还好。看见床上躺着的香暗荼,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怎么回事?”
江遥知把事情经过告诉他。
藏海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到床边,看着香暗荼苍白的脸,轻声说:“傻子。”
江遥知站在一旁,看着他的背影。
她忽然想,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,藏海会不会也这样看着她?
会不会也轻声说一句“傻子”?
她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。
不会的。
她不会让他们看见她消失。
她会找一个没人的地方,悄悄地走。
香暗荼醒来时,已经是第四日清晨。
她睁开眼,看见藏海坐在床边,先是一愣,然后笑了。
“回来了?”
藏海点点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
香暗荼看着他,又看看一旁的江遥知,忽然问:“都齐了?”
江遥知知道她问的是什么。
她把那份名单拿出来,放在她面前。
香暗荼接过去,翻开来,一页页看过去。
看到最后,她抬起头,眼眶泛红。
“齐了。”她说。
藏海看着她,又看向江遥知。
“接下来,”他说,“就是最后一步了。”
香暗荼点点头。
江遥知也点点头。
三个人对视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
但那一刻,他们都知道——
最后的决战,就要来了。
那夜,三个人坐在一起,对着一盏油灯。
藏海说,庄芦隐答应帮忙,把名单和密报呈给皇上。只要皇上点头,就能给蒯家翻案。
香暗荼说,三皇子那边已经开始慌了,这几天接连有动静,应该是在准备最后的反扑。
江遥知听着,没有说话。
藏海忽然看向她。
“遥知,你怎么了?”
江遥知摇摇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
香暗荼也看着她,目光里带着一丝担忧。
“你这两天话很少。”
江遥知笑了笑。
“话少还不好?”
香暗荼看着她,想说什么,却没有说出口。
江遥知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们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——
我的时间,快到了。
夜深了,香暗荼先睡下。
藏海和江遥知坐在院子里,看着头顶的月亮。
很久,藏海忽然开口。
“你有心事。”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江遥知没有说话。
藏海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从大牢出来以后,你就一直有心事。”
江遥知垂下眼。
“藏海,”她轻声说,“如果有一天,我不见了,你会怎么办?”
藏海怔住了。
他看着她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。
“你去哪儿?”他问。
江遥知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也许很远。也许再也回不来。”
藏海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“那我就去找你。”他说。
江遥知看着他,眼眶发酸。
“如果找不到呢?”
藏海看着她,目光很认真。
“那就一直找。”
江遥知愣住了。
藏海继续说:“你跟我说过,朋友之间,不该推辞。”
“你帮了我那么多,替我查旧档,替我进天牢,替我做那么多事。”
“现在轮到我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去哪儿,我就找到哪儿。”
江遥知看着他,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她想说,你找不到的。
那个地方,你永远也找不到。
可她说不出口。
她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那夜,江遥知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又站在那片雪地里。这一次,藏海和香暗荼都在。
他们三个人并肩站着,看着远处的夕阳。
夕阳很暖,照在身上,像是能融化所有的冰雪。
藏海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遥知。”
香暗荼也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遥知。”
他们都在笑,笑得那么温柔,那么好看。
江遥知看着他们,也笑了。
然后她转过身,朝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身后传来他们的呼唤声。
她没有回头。
因为她知道,这一走,就再也不能回头了。
梦醒了。
窗外天还没亮,枕边一片冰凉。
江遥知伸手摸了摸那两枚玉佩,把它们贴在胸口。
它们还在。
他们还在。
那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