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战那日,天阴沉沉的,像是要落雪,却始终没有落下来。
藏海天没亮就出了门。庄芦隐传来消息,皇上今日要在御书房召见几个重臣,商议三皇子的事。这是个机会,也是个陷阱——成了,蒯家翻案;败了,万劫不复。
香暗荼的伤还没好利索,但她坚持要跟着去。
“你留下。”藏海看着她,语气不容置疑。
香暗荼摇头:“三皇子的人认得我,我去能帮你。”
“正因为认得你,才不能去。”藏海说,“你去了,就是送死。”
香暗荼还要争辩,江遥知忽然开口。
“我去。”
两人同时看向她。
江遥知迎上他们的目光,平静地说:“三皇子的人不认得我。我跟着藏海,能传信,能望风,关键时候还能挡一刀。”
“不行。”藏海和香暗荼几乎是异口同声。
江遥知看着他们,忽然笑了。
“你们一个要去报仇,一个要去帮忙,凭什么就我要留下?”
藏海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香暗荼握住她的手,眼眶发红。
“遥知,你——”
“暗荼。”江遥知打断她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让我去。”
香暗荼看着她,很久,终于松开了手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她说。
江遥知点点头。
藏海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御书房在皇宫深处,重兵把守。
庄芦隐的人在宫门口接应,把两人带进一处偏殿等候。隔着雕花的窗棂,能看见御书房的方向,不时有官员进出。
藏海站在窗边,一动不动。
江遥知看着他,忽然问:“怕吗?”
藏海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藏海回过头,看着她。
“因为你在。”
江遥知愣住了。
藏海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“以前我怕。”他说,“怕死,怕报不了仇,怕对不起父亲。但现在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现在,我只怕一件事。”
江遥知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怕什么?”
藏海看着她,目光温柔得像能化开冰雪。
“怕你不见。”
江遥知的眼眶一下子酸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藏海伸出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。
“等这些事结束了,”他说,“我们一起走。”
江遥知点点头。
可她知道,不会有那一天了。
午时刚过,御书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藏海猛地站起身,冲到窗边。
只见御书房的门口,一群侍卫正押着一个人往外走。那人穿着明黄的袍子,挣扎着,怒吼着——
是三皇子。
江遥知也看见了。
“成了?”她脱口而出。
藏海没有回答,只是紧紧盯着那个方向。
就在这时,偏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。
庄芦隐站在门口,脸上带着笑。
“藏公子,”他说,“皇上召见。”
御书房里,气氛凝重。
皇上坐在御案后,面色疲惫,但目光锐利。地上跪着三皇子,衣袍凌乱,神情狰狞。
藏海和江遥知进去时,三皇子猛地抬起头,死死盯着藏海。
“是你!”他咬牙切齿,“是你这个逆臣之后!”
藏海没有看他,只是跪下来,向皇上行礼。
皇上看着他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藏海,你父亲的事,朕知道了。”
藏海抬起头。
皇上从案上拿起一份奏折,递给他身边的太监。太监捧过来,放在藏海面前。
是那份名单。
还有陈安的密报。
“这些,朕都看过了。”皇上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当年的事,朕有失察之罪。”
藏海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皇上继续说:“蒯家满门忠烈,却遭此横祸。朕今日,还你一个公道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三皇子承华,勾结周淮、赵明远、庄芦隐——”
庄芦隐跪了下来。
“——诬陷忠良,滥杀无辜,图谋不轨。即日起,削去爵位,押入天牢,听候发落。”
三皇子猛地挣扎起来,却被侍卫死死按住。
“父皇!”他嘶声喊道,“父皇!儿臣是为你好!蒯家不死,迟早要反——”
“住口!”皇上拍案而起,脸色铁青,“事到如今,还敢狡辩!”
三皇子被拖了下去,嘶喊声渐渐远去。
御书房里安静下来。
皇上看着藏海,目光复杂。
“藏海,”他说,“你可还有话说?”
藏海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皇上。
“草民无话可说。”他说,“只求皇上,还蒯家一个清白。”
皇上点了点头。
“准。”
走出御书房时,天已经黑了。
藏海站在台阶上,看着头顶的夜空,久久没有动。
江遥知走到他身边,没有说话。
很久,藏海忽然开口。
“我父亲,”他说,“等这一天,等了十二年。”
江遥知看着他。
藏海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沙哑。
“我也等了十二年。”
江遥知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凉,在微微发抖。
“藏海,”她轻声说,“你做到了。”
藏海转过头,看着她。
月光下,他的眼眶泛红,却没有哭。
“江遥知。”他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江遥知摇摇头。
“不用谢。”
藏海看着她,忽然把她拉进怀里,紧紧抱住。
江遥知愣住了。
她被他抱着,听着他急促的心跳,感受着他微微颤抖的身体。
她没有动,只是轻轻闭上眼睛。
这一刻,她等了很久。
这一刻,她等了,又不敢等。
回去的路上,两人都没有说话。
手却一直牵着,没有松开。
走到那处荒废的宅子门口,藏海忽然停下。
“江遥知。”
“嗯。”
藏海看着她,目光很认真。
“等暗荼伤好了,”他说,“我们一起离开这里。”
江遥知没有说话。
藏海继续说:“找一个安静的地方,买一间小院,种点菜,养几只鸡。白天干活,晚上看月亮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。
“就这样,过一辈子。”
江遥知看着他,眼眶发酸。
她多想说好。
她多想说,我也想。
可她不能。
她只能点点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藏海笑了。
那是她见过最温柔的笑。
推门进去,香暗荼正坐在屋里,焦急地等着。
看见他们,她猛地站起来,扑过来。
“怎么样?成了吗?”
藏海点点头。
香暗荼愣了一瞬,然后一把抱住他。
“成了!”她喊道,“成了!”
她又去抱江遥知,三个人抱在一起,笑成一团。
笑着笑着,香暗荼忽然哭了。
“我以为……”她哽咽着说,“我以为今天会出事,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们……”
江遥知抱着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不会的。”她说,“我们都在。”
香暗荼抬起头,看着她,又看看藏海。
“以后,”她说,“我们再也不分开了。”
藏海点点头。
江遥知也点点头。
可她心里知道,这句话,她做不到。
那夜,三个人在屋里生了火,围坐在一起。
沈渡也来了,带了一壶酒。
五个人——藏海、香暗荼、江遥知、沈渡、庄芦隐——围坐在火堆旁,喝着酒,说着话。
庄芦隐说,他早就是皇上的人,这些年忍辱负重,就是为了今天。
沈渡说,他要回冬夏了,那边还有事等着他。
香暗荼说,等伤好了,她要回一趟冬夏,见见她母后。
藏海说,等一切安顿好,他要带江遥知去一个地方。
江遥知听着他们说话,脸上带着笑。
可她的心,却在一点点往下沉。
因为胸口那个地方,又开始隐隐作痛了。
不是伤口,是那种熟悉的、来自世界深处的排斥感。
她知道,时间快到了。
夜深了,众人都散了。
香暗荼喝了酒,早早睡下。沈渡和庄芦隐也各自回去。
只有藏海和江遥知,还坐在火堆旁。
火光照在两人脸上,明明灭灭。
藏海忽然说:“你今天,一直不太对。”
江遥知心头一跳。
“什么不对?”
藏海看着她,目光很深。
“你笑的时候,眼睛里没有笑。”
江遥知愣住了。
藏海握住她的手。
“江遥知,”他轻声说,“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江遥知看着他,看着他眼里真切的担忧,看着他紧握自己的手。
她多想告诉他。
多想告诉他,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,我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,我很快就要离开了,再也回不来。
可她说不出口。
她只能摇摇头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什么事都没有。”
藏海看着她,很久。
然后他叹了口气,把她揽进怀里。
“不管你有什么事,”他说,“我都陪着你。”
江遥知靠在他怀里,闭上眼睛。
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藏海没有看见。
她也不想让他看见。
那一夜,江遥知没有睡着。
她躺在香暗荼身边,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,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。
胸口越来越疼了。
她知道,那个时刻,快到了。
她悄悄起身,走到院子里。
月光如水,洒在残破的台阶上。
她从怀里摸出那两枚玉佩,看了很久。
一块刻着“海”。
一块雕着梅花。
两个人,两块玉。
她把它们贴在心口,闭上眼睛。
藏海,暗荼。
对不起。
我要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