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牢里的日子,分不清白天黑夜。
只有送饭的狱卒来时,江遥知才能大致判断时辰。早上一顿,晚上一顿,两顿饭之间,是无尽的黑。
藏海就在隔壁。隔着那道冰凉的铁栏,他们可以说话,可以伸手触碰彼此的手指,却无法真正靠近。
“你睡一会儿。”藏海的声音从隔壁传来,低沉而温和,“昨晚你又没合眼。”
江遥知靠坐在栅栏边,摇摇头。
“睡不着。”
藏海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怕吗?”
江遥知想了想,说:“怕过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不拍了。”
藏海似乎笑了一下:“为什么?”
江遥知把手穿过栅栏,伸向他的方向。黑暗里,她触到了他的手指,凉凉的,带着一点粗糙的茧。
“因为你在。”她说。
藏海的手指微微动了动,然后反握住她的手。
“傻子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。
第三日,事情起了变化。
那天下午——大概是下午,江遥知听见牢房尽头传来脚步声,不止一个人。铁门被打开的声音,呵斥声,还有一个人熟悉的声音。
她猛地扑到栅栏边。
火光从通道那头移动过来,照亮了来人的脸。
香暗荼。
她穿着男装,头发束起,脸上带着疲惫和焦灼。身后跟着两个狱卒,神色恭谨得有些过分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一个狱卒说,“男犯在左边那间,女犯在右边。”
香暗荼点点头,快步走过来。
隔着栅栏,她看见江遥知的脸,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“遥知。”
江遥知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她问。
香暗荼摇摇头,示意她别问,然后转向藏海的方向。
藏海也已经站到栅栏边,正看着她。
“暗荼。”
香暗荼看着他,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我来告诉你们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三皇子的宫变,另有隐情。”
香暗荼说,是沈渡查到的。
那日江遥知进天牢后,香暗荼一个人在城外躲了两天。第三天夜里,沈渡拖着还没好利索的伤,找到了她。
他带来了一份密信。
信的落款,是庄芦隐。
“庄芦隐倒向三皇子,是假的。”香暗荼压低声音说,“他在做内应。”
藏海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内应?为谁?”
香暗荼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为皇上。”
江遥知心头一震。
香暗荼继续说:“三皇子以为他控制了皇宫,软禁了皇上。但实际上,皇上早就知道他要反,一直将计就计。庄芦隐是他的人,故意倒向三皇子,是为了摸清他背后还有谁。”
藏海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周淮呢?赵明远呢?”
香暗荼摇摇头。
“周淮是真的投了三皇子。赵明远还在观望。但最关键的——”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最关键的,是那份名单。”
江遥知心头一跳。
“什么名单?”
香暗荼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当年参与蒯家灭门案的所有人,三皇子手里有一份名单。周淮、赵明远、庄芦隐,还有——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
但江遥知已经明白了。
还有那些没有浮出水面的,藏在暗处的,真正动手的人。
藏海的声音从隔壁传来,很平静。
“名单在哪儿?”
香暗荼说:“三皇子的书房。密室里。”
那夜,香暗荼走后,江遥知靠在栅栏边,久久没有说话。
藏海也没有说话。
很久,江遥知忽然开口。
“藏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份名单,是不是很重要?”
藏海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是。”
“有了它,就能给蒯家翻案?”
“是。”
江遥知没有再问。
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反复想着香暗荼说的话。
三皇子的书房。密室。
那是连沈渡都进不去的地方。
可如果进不去,就拿不到名单。拿不到名单,就翻不了案。翻不了案,藏海就永远是个“逆臣之子”,永远要被追杀,永远——
她睁开眼,目光落在黑暗里某一处。
也许,还有一个办法。
第四日,香暗荼又来了。
这一次,她的脸色更差了。
“三皇子的人开始搜城。”她说,“我不能再待太久。”
江遥知点点头,忽然说:“暗荼,我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香暗荼看着她:“什么事?”
江遥知沉默了一瞬,然后开口。
“你帮我打听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陈安。”江遥知说,“那个在冬夏边境的老人。他手里有一份密报原件,上面有四个人的私印。”
香暗荼的眼睛亮了。
“那份东西,能证明什么?”
江遥知说:“能证明蒯家是被诬陷的。如果能和名单对上,就是铁证。”
香暗荼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遥知,你想做什么?”
江遥知摇摇头。
“我什么都不做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觉得,这些东西,应该让该知道的人知道。”
香暗荼走后,藏海的声音从隔壁传来。
“你让她找陈安,是为了什么?”
江遥知没有回答。
藏海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是不是想用那份密报,换我们出去?”
江遥知还是没有说话。
藏海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促。
“江遥知,你看着我。”
江遥知转过头,隔着栅栏,她看不清他的脸,却能感觉到他的目光。
“你听好,”他说,“不许做傻事。”
江遥知笑了笑。
“不会的。”她说。
可她自己都不信。
第五日,香暗荼带来了陈安的消息。
“人找到了。”她说,“那份密报,也还在。”
江遥知点点头,问:“能送到京城吗?”
香暗荼想了想,说:“可以。但要时间。”
“多久?”
“至少五天。”
江遥知沉默了一瞬,说:“好。五天。”
香暗荼看着她,眼眶发红。
“遥知,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江遥知摇摇头。
“别问了。”她说,“你快走吧。别被人发现。”
香暗荼咬着嘴唇,看着她。
最后,她转身,快步消失在通道尽头。
江遥知靠在栅栏上,闭上眼睛。
五天。
她还有五天。
那天夜里,藏海没有再说话。
江遥知知道他在生气。
她也不说话,只是静静地坐着,听着隔壁偶尔传来的呼吸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藏海的声音忽然响起。
“江遥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不知道,”他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点沙哑,“我宁愿死在天牢里,也不要你用自己的命换我出去。”
江遥知没有说话。
藏海继续说:“我父亲死的时候,我八岁。从那以后,我活着的每一天,都是为了复仇。我遇到过很多人,利用过很多人,也被很多人利用过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只有你。”
“只有你,什么都不图,什么都不求。你只是……陪着我。”
江遥知听着,眼眶渐渐发酸。
“藏海。”她轻轻叫他的名字。
藏海没有应,继续说:“你知道我在周淮府邸的那些日子,每天都在想什么吗?”
江遥知摇摇头,又想起他看不见,轻声说:“不知道。”
藏海说:“我在想你。”
“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,有没有好好睡觉,有没有想我。”
江遥知的眼泪落下来。
藏海的声音更轻了。
“那时候我就想,等这些事都结束了,我一定要带你去一个没有仇恨的地方。我们一起过安稳的日子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你现在,要把自己搭进去。”
江遥知擦掉眼泪,深吸一口气。
“藏海,”她说,“你听我说。”
藏海没有说话。
江遥知的声音很轻,却很稳。
“我这一辈子,做过很多事,也错过很多事。但有一件事,我永远不会后悔。”
“就是认识你,认识暗荼。”
“你们让我知道,活着,不只是活着。”
藏海沉默着。
江遥知继续说:“所以,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,你都不要怪我。”
很久,藏海的声音传来。
“好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我不怪你。”
“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藏海说:“活着。”
“不管发生什么,活着。”
江遥知闭上眼睛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答应你。”
第六日,香暗荼没有来。
第七日,也没有。
第八日,江遥知开始心慌。
她趴在栅栏上,拼命朝通道的方向看,却什么都看不见。
藏海的声音从隔壁传来,很沉。
“别急。她不会有事。”
江遥知点点头,可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发慌。
第九日,牢门忽然被打开了。
刺眼的火光里,一个身影走了进来。
不是香暗荼。
是沈渡。
他的伤还没好利索,走路有些跛,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神情。
他走到江遥知的牢门前,看着她。
“东西到了。”他说。
江遥知的心猛地一跳。
沈渡从怀里摸出一份泛黄的纸,隔着栅栏递给她。
江遥知接过,展开。
烛火下,那四个鲜红的私印,赫然在目。
周淮。赵明远。承华。庄芦隐。
铁证。
沈渡看着她,说:“香暗荼在外面等你们。”
江遥知抬起头,眼眶发红。
“怎么出去?”
沈渡的嘴角弯了弯。
“庄芦隐的人,在外面接应。”
半个时辰后,江遥知扶着藏海,走出了天牢的大门。
门外,月光如水。
香暗荼站在不远处,看见他们,快步跑过来。
三个人抱在一起,谁都没有说话。
只是紧紧地抱着,像是怕一松手,就会再失去。
很久,香暗荼松开手,看着江遥知。
“傻子。”她说,眼眶红红的,“你要是敢死,我就——”
江遥知笑着擦掉她的眼泪。
“没死成。”她说,“下次再死。”
香暗荼气得捶她。
藏海站在一旁,看着她们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月光照在三个人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江遥知抬起头,看着头顶的月亮。
今晚的月色真美。
她想,如果能一直这样,该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