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在傍晚时分传来的。
那日江遥知正在收拾行装。香暗荼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,她们打算三日后启程回京。夕阳西斜,把院子里的雪染成浅浅的橘红色。
忽然,院门被人猛地推开。
两人同时回头,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,扑倒在地。
香暗荼抢步上前,把人翻过来,看清那张脸,瞳孔骤然收缩。
沈渡。
“沈渡!”她失声叫道,“你怎么——”
沈渡睁开眼,看见是她,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。
“公主……”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里的烛火,“京城出事了……”
江遥知端来热水,香暗荼撕开沈渡的衣裳,给他清理伤口。他身上有七八处刀伤,最深的一刀从肩胛砍到腰际,皮肉翻卷,触目惊心。
沈渡咬着牙,一声不吭,任由她处置。
“怎么回事?”香暗荼一边包扎一边问,声音发抖,“你怎么会伤成这样?藏海呢?藏海怎么样了?”
沈渡深吸一口气,缓缓开口。
“三皇子……发动宫变了。”
江遥知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。
“三日前,他带兵入宫,软禁了皇上。”沈渡继续说,“庄芦隐倒向了他。”
香暗荼的手一顿。
“藏海呢?”她问,声音已经变了调。
沈渡看着她,眼里有一丝不忍。
“藏海被三皇子的人抓了。”
那一瞬间,江遥知觉得天旋地转。
她扶住墙,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。
香暗荼的脸色也白得像纸,但她咬着牙,继续问:“关在哪里?还有没有命?有没有办法救?”
沈渡摇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逃出来的时候,他已经被押进天牢了。”
他顿了顿,挣扎着握住香暗荼的手。
“公主,你们不能回去。”他说,“三皇子已经知道你们和藏海的关系,正派人四处搜捕。你们回去,就是送死。”
香暗荼看着他,眼眶通红,却没有哭。
“沈渡,”她说,“你拼死来报信,是为了什么?”
沈渡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为了让你活下去。”他说。
香暗荼摇摇头。
“他为了我,可以背叛三皇子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很坚定,“你为了我,可以拼死来报信。藏海为了我们,现在关在天牢里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”
她顿了顿,握住沈渡的手。
“你觉得,我能一个人活下去吗?”
沈渡看着她,久久无言。
那夜,香暗荼和江遥知坐在灯下,相对无言。
很久,香暗荼开口。
“遥知,你留在这里。”
江遥知抬起头,看着她。
香暗荼的目光落在烛火上,声音很平静。
“我一个人回去。”
江遥知没有说话。
香暗荼继续说:“沈渡说得对,回去是送死。但藏海在那里,我必须去。你不一样,你可以——”
“你可以什么?”江遥知打断她。
香暗荼转过头,看着她。
江遥知迎上她的目光,一字一句地说:“暗荼,你听好。”
“在崖边,你抓着我不放的时候,你说了什么?”
香暗荼一怔。
“你说,掉下去也要抓着我。”江遥知说,“现在,你把这句话还给你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香暗荼面前,握住她的手。
“掉下去也要抓着你。”她说,“死也要死在一起。”
香暗荼看着她,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。
“遥知……”
江遥知把她揽进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别说了。”她说,“明天一早,我们启程。”
第二日清晨,天还没亮,两人就收拾好了行装。
沈渡挣扎着要起来,被香暗荼按回床上。
“你留下养伤。”她说,“如果我们回不来,替我们收尸。”
沈渡看着她,眼眶发红。
“公主——”
香暗荼摇摇头,不让他说下去。
“沈渡,谢谢你。”她轻声说,“小时候你给我讲故事,长大了你拼死来报信。我欠你的,下辈子还。”
沈渡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香暗荼转身,和江遥知一起,推门出去。
门外,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。
两匹马已经备好,正在寒风中打着响鼻。
香暗荼翻身上马,回头看了江遥知一眼。
“怕吗?”
江遥知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“怕。”她说,“但更怕不去。”
香暗荼笑了笑,那笑容在晨光里格外明亮。
“那就走吧。”
两匹马冲出院门,朝京城的方向奔去。
身后,沈渡扶着门框,看着她们越来越远的背影,久久没有动。
日夜兼程。
她们换了两回马,几乎没有合眼。困了就靠在马背上眯一会儿,饿了就啃几口干粮。香暗荼的伤还没好利索,骑马时伤口裂开,血渗透了衣裳,她也不吭一声。
江遥知看在眼里,疼在心里。
“暗荼,歇一歇吧。”她说。
香暗荼摇摇头。
“不能歇。”她说,“他在等我们。”
江遥知不再说话,只是咬紧牙关,跟在她身后。
第三日黄昏,她们终于看见京城的城门。
暮色四合,城门已经关闭。城楼上灯火通明,隐约可见巡逻的士兵。
香暗荼勒住马,看着那座熟悉的城池。
“进不去。”她说。
江遥知想了想,问:“有没有别的路?”
香暗荼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眼睛一亮。
“有。”
那条路,是香暗荼小时候发现的。
那时候她刚被送到大雍做质子,住在城东一处偏僻的院子里。院子里有一口枯井,井底有一条暗道,通向城外。
后来她才知道,那条暗道是上一任主人挖的,用来走私货物。
她带着江遥知摸到那处院子,早已荒废,杂草丛生。枯井还在,井口被一块大石压着。
两人合力推开石头,用火折子照了照,井底黑漆漆的,深不见底。
香暗荼先下。
她沿着井壁上的铁梯,一点一点往下爬。江遥知跟在后面,心跳得厉害。
不知爬了多久,终于到了井底。
香暗荼在井壁上摸索了一阵,摸到一块松动的砖石。她用力一推,砖石陷进去,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她说。
两人弯着腰,钻进洞里。
洞很长,很黑,很窄。两人只能一前一后,摸索着往前走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面忽然透出一丝光亮。
香暗荼加快脚步,推开挡在洞口的木板。
外面是一条小巷,月光照下来,清冷如水。
她们站在巷口,看着不远处那片巍峨的宫殿。
京城。
她们回来了。
天牢在城西,紧挨着刑部大牢。
两人摸到附近,躲在一处废弃的民房里,观察了一夜。
守卫比想象中森严。五步一岗,十步一哨,巡逻的队伍一炷香就过一趟。
“进不去。”香暗荼说,声音沙哑。
江遥知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如果我们是来投案的,能进去吗?”
香暗荼一怔,看向她。
江遥知的目光很平静。
“藏海被抓,是因为什么?”
香暗荼想了想,说:“因为他是蒯铎的儿子。”
“对。”江遥知说,“那如果,有人知道蒯家更多的秘密,愿意招供呢?”
香暗荼的眼睛亮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江遥知点点头。
“我去。”她说。
香暗荼当然不同意。
“你疯了?”她压低声音,眼眶发红,“那是天牢,进去就出不来!”
江遥知握住她的手。
“暗荼,你听我说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却很稳,“藏海在里面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我们进不去,救不了他。只有这个办法,能让我进去见到他。”
香暗荼摇头:“要进去也是我进去——”
“你不行。”江遥知打断她,“你是公主,是冬夏的人。你进去,就是两国争端。我不一样,我只是个无名小卒。”
香暗荼看着她,眼泪流了下来。
“遥知,你会死的。”
江遥知笑了笑。
“不会。”她说,“我还要活着出来,和你们一起过好日子呢。”
香暗荼看着她,久久无言。
最后,她闭上眼睛,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你去。”
天亮时,江遥知走出了那间废弃的民房。
她走到天牢门口,对守卫说:“我叫江遥知,是藏海的同谋。我知道蒯家所有的秘密,我要见管事的。”
守卫愣了一下,很快把她押了进去。
香暗荼躲在暗处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牢门里。
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她咬着牙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遥知,你一定要活着出来。
我们等你。
天牢里阴暗潮湿,弥漫着腐臭和霉味。
江遥知被推进一间狭小的牢房,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。
她靠在墙上,等眼睛适应了黑暗,才开始打量四周。
隔壁的牢房里,隐约有一个人影。
她扑到栅栏边,透过缝隙看过去。
那个人背对着她,靠坐在墙边,一动不动的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藏海?”她轻轻叫了一声。
那个人影动了动,缓缓转过头。
月光从天窗照进来,落在那张脸上。
清瘦,苍白,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沉静,那么深。
藏海。
江遥知的眼泪夺眶而出。
藏海看见她,怔住了。
然后他扑到栅栏边,隔着冰冷的铁栏,死死盯着她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江遥知哭着笑了。
“投案自首。”她说,“说我是你的同谋。”
藏海看着她,眼眶渐渐泛红。
“傻子。”他说,声音发颤,“你这个傻子。”
江遥知伸出手,穿过栅栏的缝隙,握住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凉,但她握得很紧。
“你才是傻子。”她说,“被抓了也不想办法逃。”
藏海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是她见过最温柔的笑。
“逃不出去,”他说,“就等你们来救。”
江遥知哭着点头。
“来了,”她说,“我们来了。”
那夜,他们隔着栅栏,说了很多话。
藏海告诉她,三皇子的人怎么抓的他,庄芦隐怎么倒戈,周淮和赵明远怎么落井下石。
江遥知告诉他,香暗荼在外面,沈渡拼死报信,她们怎么日夜兼程赶回来,怎么从枯井暗道进了城。
藏海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不该来。”他说。
江遥知摇摇头。
“该不该,都来了。”她说,“来了就不走了。”
藏海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你知道会死吗?”
江遥知想了想,说:“知道。”
“那还来?”
江遥知迎上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地说:
“因为你在这里。”
藏海看着她,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。
他没有再说话,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。
两只手隔着冰凉的铁栏,握在一起。
很久很久,都没有松开。
天快亮时,江遥知靠坐在栅栏边,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梦里没有雪,也没有悬崖。
只有一双手,紧紧握着她的手。
很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