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暗荼养伤的日子,小镇的时光变得很慢。
每日清晨,江遥知去医馆后头的药铺抓药,回来在院子里的小炉上煎。藏海去镇上唯一的肉铺买骨头,熬汤给她补身子。香暗荼躺在床上,看着他们两个进进出出,偶尔笑一笑,说:“我这是养伤还是享福?”
江遥知头也不回:“养伤。顺便享福。”
香暗荼就笑,笑着笑着扯动伤口,龇牙咧嘴地吸气。
藏海端着汤进来,看见她那样,嘴角弯了弯,把汤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。
“别笑了。”他说,“伤口裂了又得重新缝。”
香暗荼瞪他一眼:“你管天管地,还管我笑不笑?”
藏海没说话,只是看了江遥知一眼。
江遥知会意,走过去扶香暗荼坐起来,把汤碗递到她手里。
“喝汤。”她说,“少说话。”
香暗荼看看她,又看看藏海,哼了一声。
“你们俩,什么时候成一伙的了?”
江遥知脸一红,低下头。
藏海转身出去了,背影看不出什么表情。
香暗荼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看江遥知,眼里的笑意深了些。
“遥知,”她轻声说,“他看你的眼神,和别人不一样。”
江遥知没接话,只是把勺子塞进她手里。
“喝汤。”
第七日,沈渡的信到了。
送信的是个货郎,挑着担子在院门口叫卖。江遥知出去买东西,那货郎把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塞进她手里,压低声音说:“沈先生让交给藏公子。”
江遥知接过,不动声色地收进袖中。
回到屋里,她把纸条递给藏海。
藏海展开,看了一眼,眉头微微皱起。
香暗荼问:“怎么了?”
藏海沉默了一会儿,把纸条递给她。
香暗荼接过,看完,脸色也变了。
江遥知凑过去看,只见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语——
“三皇子已有所动作,庄芦隐态度暧昧。京中局势有变,速归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很久,香暗荼开口:“你要回去?”
藏海点点头。
“什么时候?”
“明日。”
江遥知的心猛地一沉。
明日。
这么快。
她看向香暗荼,香暗荼也正看向她。
两人的目光相遇,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东西。
香暗荼的伤还没好,不能长途跋涉。
藏海必须先走。
而她呢?
那夜,江遥知没有睡着。
她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香暗荼均匀的呼吸声,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一下,一下。
像是在数着什么。
她想起藏海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知不知道,有时候我真的很怕。怕你哪天忽然就不见了。”
她当时说,我不会不见的。
可她骗了他。
她会的。
总有一天,她会忽然不见,回到她来的那个世界,再也找不到。
也许就是明天。
也许就是下次分别。
也许就是……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湿了一片,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哭的。
天快亮时,她起身穿好衣服,推门出去。
院子里,藏海已经起来了,正站在井边打水。
听见脚步声,他回过头,看见她,微微一怔。
“怎么起这么早?”
江遥知走过去,站在他身边。
“睡不着。”
藏海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继续打水。
水桶放下去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然后一点一点拉上来,绳子在手掌上勒出红痕。
江遥知忽然伸出手,握住他拉绳子的手。
藏海的动作顿住了。
他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江遥知也没有说话。
两人就那样站着,手叠着手,握着那根粗粝的麻绳。
很久,江遥知开口。
“藏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要小心。”
藏海看着她,目光很柔和。
“我知道。”
江遥知低下头,看着两人交叠的手。
“我……”
她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。
她想说,我会等你回来。她想说,你走了我会想你。她想说,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,你不要怪我。
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藏海忽然反握住她的手。
他的手很大,很暖,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。
“江遥知。”
她抬起头。
藏海看着她,那双漆黑的眼里,有她从没见过的东西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他说。
江遥知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
香暗荼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等他们松开手,她才走过来,拍了拍藏海的肩膀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她说。
藏海看着她,点了点头。
“你们也是。”
香暗荼笑了笑。
“放心。我会看着她。”
藏海又看了江遥知一眼,然后转身,牵过马,翻身上去。
马匹打了个响鼻,蹄子在地上刨了刨。
藏海最后看了她们一眼,一夹马腹,朝镇口的方向奔去。
江遥知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晨雾里。
很久,她都没有动。
香暗荼走过来,揽住她的肩膀。
“会回来的。”她说。
江遥知点点头。
可她知道,回来的那个藏海,未必还能见到她。
藏海走后,日子忽然变得很慢,又很快。
慢的是每一天——煎药、熬汤、陪着香暗荼说话、在院子里晒太阳。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从西边落下去,一天就过去了。
快的是每一天都像前一天,不知不觉,十天就过去了。
香暗荼的伤好了许多,已经能下床走动了。她扶着墙,一步一步挪到院子里,坐在江遥知身边晒太阳。
“你说,”她忽然开口,“藏海到京城了吗?”
江遥知想了想:“按脚程,应该到了。”
香暗荼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你说,他查到什么了吗?”
江遥知摇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
香暗荼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遥知,你有没有发现,你最近话变少了。”
江遥知一怔。
香暗荼继续说:“以前你虽然也安静,但眼里有光。现在你看着一个地方发呆,一看就是半天。”
江遥知垂下眼,没有说话。
香暗荼握住她的手。
“想他了?”
江遥知摇摇头,又点点头。
香暗荼叹了口气。
“我也是。”她说,“想他,也担心他。”
江遥知抬起头,看着她。
香暗荼的目光落在远处,声音很轻。
“我们三个,从什么时候开始,变成这样了?”
江遥知没有回答。
她也不知道。
只是不知不觉,那两个人就成了她心里最重的人。
重到她开始害怕。
害怕失去他们,害怕离开他们,害怕有一天醒来,发现这只是一场梦。
第十五日,第二封信到了。
这一次不是沈渡的人,而是藏海亲笔写的。
信很短,只有几句话——
“已到京城。庄芦隐态度果然有异,正在查。三皇子那边,沈渡在周旋。你们好好养伤,勿念。等我回来。”
江遥知把信看了三遍,才折好,小心地收进怀里。
香暗荼在一旁看着,眼里带着笑意。
“看完了?”
江遥知点点头。
“收好了?”
江遥知又点点头。
香暗荼笑着摇摇头。
“你呀。”
江遥知不理她,起身去煎药。
走到药炉边,她又忍不住把信拿出来,看了一眼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四个字,像是一颗定心丸,让她的心安定了一些。
她把信重新收好,蹲下来,开始煎药。
药香弥漫开来,带着一点苦涩的味道。
她想,等他回来的时候,香暗荼的伤应该就好了。
到时候,他们就可以一起回京城,一起面对那些仇人,一起走完这条路。
然后……
她没有想下去。
因为然后的事,她不敢想。
又过了五日,香暗荼的伤好得差不多了。
大夫来看了,说可以慢慢走动,但不能劳累,不能骑马,不能剧烈活动。
香暗荼听了,撇了撇嘴。
“这也不能,那也不能,还不如躺着。”
江遥知说:“那就躺着。”
香暗荼瞪她一眼。
“你到底是哪边的?”
江遥知认真地想了想,说:“大夫那边的。”
香暗荼气得笑了,伸手去拧她的脸。
江遥知躲开,她也追,两人在院子里你追我赶,笑成一团。
追累了,两人就坐在台阶上,靠在一起喘气。
香暗荼忽然说:“遥知,等藏海回来,我们一起回京城,把那些事都了结了。然后——”
她顿了顿。
“然后,我们找个地方,过自己的日子。”
江遥知转过头,看着她。
香暗荼的目光落在远处,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柔。
“我从小就没有家。”她说,“冬夏不是我的家,大雍也不是。但现在,有你们在,我就有家了。”
江遥知听着,眼眶有些发酸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香暗荼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遥知,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,对不对?”
江遥知看着她,看着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。
她应该点头,应该说“对”。
可她知道,她不能。
因为总有一天,她会离开。
她垂下眼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香暗荼笑了,把头靠在她肩上。
“那就好。”
江遥知看着远处的天空,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那天夜里,江遥知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又站在那片雪地里。这一次,只有她一个人。
她四处张望,找不到藏海,也找不到香暗荼。
她喊他们的名字,没有人应。
她往前跑,跑得喘不过气,却怎么也跑不出那片雪地。
然后她看见了。
远处有一个光点,越来越大,越来越亮。
那是——
回去的路。
她猛然惊醒,坐起身,大口喘着气。
窗外月色正好,照在枕边那两枚玉佩上。
她伸手拿起它们,贴在胸口,感受着那一点温润的凉意。
还好,它们还在。
还好,他们都还在。
可她知道,那个梦,迟早会变成真的。
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说:
藏海,暗荼,对不起。
我骗了你们。
第二日,江遥知写了一封信。
信是写给藏海的,只有几句话——
“暗荼的伤好得差不多了。我们很快就能回京。你在那边一切小心。等你回来。”
她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是在刻什么东西。
写完,她折好,交给香暗荼,让她托人送出去。
香暗荼接过来,看了看她,忽然问:“遥知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?”
江遥知心头一跳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
“什么事?”
香暗荼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丝探究。
“说不上来。”她说,“就是觉得,你有时候看我们的眼神,像是在看什么……很遥远的东西。”
江遥知垂下眼,笑了笑。
“你想多了。”
香暗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也许是吧。”她说,“可能是我多心了。”
江遥知没有说话。
只是低下头,继续整理那些旧档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手上,暖洋洋的。
她想,能多待一天,就是一天吧。
等那一天真的来了……
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