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冬夏那日,雪停了。
天空是灰蒙蒙的白,像一张未着墨的宣纸。马车停在院门外,沈渡站在车旁,目光落在香暗荼身上。
“此去大雍,路途遥远。”他说,“我让人沿途打点好了,每隔六十里有一处换马的驿站。”
香暗荼点点头:“多谢。”
沈渡看着她,欲言又止。
江遥知识趣地先上了车。隔着车帘,她看见沈渡往前走了半步,又停下。
“暗荼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很轻。
香暗荼抬起头。
沈渡看着她,许久,忽然笑了笑。
“你小时候,总问我大雍是什么样子。”他说,“现在你要自己去看一看了。”
香暗荼的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沈渡——”
“去吧。”沈渡打断她,“好好的。”
他转身,没有回头。
香暗荼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
江遥知掀开车帘,伸出手。
香暗荼握住她的手,上了车。
马车辘辘前行,驶出巷子,驶过街道,驶向城门。
香暗荼始终没有回头。
但江遥知看见,她的手紧紧攥着袖口,攥得指节发白。
出城三十里,官道两旁开始出现连绵的山。
藏海骑马走在车前,不时回头看一眼车厢。江遥知掀开车帘,与他的目光相遇,他便微微颔首,像是确认一切安好。
香暗荼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。
江遥知知道她没有睡。
“暗荼。”她轻声叫她的名字。
香暗荼没有睁眼:“嗯?”
“你还好吗?”
香暗荼沉默了一会儿,睁开眼,看着她。
“遥知,”她说,“你说,人这一辈子,能欠多少债?”
江遥知一怔。
香暗荼的目光越过她,落在车窗外掠过的山影上。
“沈渡对我好,是因为小时候那几年。”她说,“可那几年,我什么都不懂,只是把他当成一个讲故事的人。我不知道他记了这么久,不知道他一直在找我,不知道——”
她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不知道他为了帮我,会背叛三皇子。”
江遥知握住她的手。
“那不是债。”她说,“那是他自己的选择。”
香暗荼看着她,眼眶泛红。
“可如果他出什么事——”
“他不会。”江遥知打断她,“他能在三皇子身边活这么多年,就一定有活下去的本事。”
香暗荼没有说话,只是反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变故发生在第三日黄昏。
官道进入一段峡谷,两侧山势陡峭,林木茂密。藏海放慢了马速,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江遥知察觉到他的异样,掀开车帘问:“怎么了?”
藏海没有回头,声音压得很低:“太静了。”
话音刚落,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响起。
藏海猛然侧身,一支羽箭贴着他的肩头掠过,钉在车辕上,箭尾嗡嗡颤动。
“有埋伏!”他厉声喝道。
几乎同时,两侧山林中涌出数十名黑衣蒙面人,手持刀剑,朝马车冲来。
香暗荼一把将江遥知按倒在车厢里,抽出藏在座位下的短刀,挡在车门前。
“别出来!”她喝道。
江遥知伏在车厢里,心跳如擂鼓。她听见刀剑相击的声音,听见惨叫声,听见藏海的怒喝,听见香暗荼的喘息。
她想出去,想帮忙,可她知道,自己出去只会添乱。
她只能蜷缩在车厢里,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发出声音。
不知过了多久,厮杀声渐渐平息。
江遥知掀开车帘,看见满地狼藉。十几具黑衣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,雪地被鲜血染红了一片。
藏海站在不远处,身上溅满了血,正喘着粗气。
香暗荼靠在车辕上,手里的短刀还在滴血。
江遥知跳下车,朝香暗荼跑去。
“暗荼——”
她跑到一半,忽然看见香暗荼的身后,一个本已倒下的黑衣人猛然起身,挥刀朝她砍去。
“小心!”她厉声尖叫。
香暗荼猛然回身,挥刀格挡。但那黑衣人用的是搏命的打法,一刀被格开,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香暗荼的肩膀,将她往山崖边推去。
江遥知想都没想,冲上去抱住香暗荼的腰,拼命往后拉。
三个人纠缠在一起,脚下是湿滑的雪地。
江遥知只觉得脚下一空,整个人往后仰去。
山崖。
她看见香暗荼惊恐的眼睛,看见藏海朝这边冲来的身影,看见那个黑衣人狞笑的脸。
然后,一只手猛地拽住了她的手腕。
香暗荼。
她半个身子探出崖外,一只手死死抓着崖边一块凸起的石头,另一只手紧紧攥着江遥知的手腕。
“抓稳!”她吼道。
江遥知吊在崖边,脚下是万丈深渊。
她抬头,看见香暗荼的脸涨得通红,青筋暴起,嘴唇咬出了血。
藏海冲过来,一刀结果了那个黑衣人,然后扑到崖边,伸手去抓江遥知。
但香暗荼抓着的位置太险,他不敢用力,怕连她一起拽下去。
“暗荼,松手!”他喝道,“我来拉她!”
香暗荼摇摇头,牙关紧咬。
她不能松。她一松,江遥知就会掉下去。
江遥知看着她的脸,眼眶发烫。
“暗荼,”她说,“松手吧。”
香暗荼瞪着她,眼里的愤怒像是要烧起来。
“闭嘴!”
那几息的时间,长得像一辈子。
藏海终于找到角度,一手抓住香暗荼的肩膀,一手探下去,够到了江遥知的手腕。
两个人一起用力,把江遥知拉了上来。
三人瘫倒在崖边,大口喘着气。
江遥知翻身爬起来,去看香暗荼。她刚碰到香暗荼的肩膀,就看见她眉头一皱,倒吸一口凉气。
江遥知低头一看,心猛地一沉。
香暗荼的后背,有一道长长的伤口,从左肩斜劈到右腰,皮肉翻卷,鲜血正在往外涌。
是刚才那个黑衣人砍的。
“暗荼!”她声音发颤。
香暗荼看了她一眼,想说什么,却忽然闭上眼睛,整个人软了下去。
藏海把香暗荼抱上车,江遥知撕开自己的中衣,手忙脚乱地给她包扎。
伤口很深,血流不止。
江遥知的手在抖,眼泪糊了满脸,却不敢停下。
“暗荼,你别睡,”她一边包扎一边说,“你看着我,别睡。”
香暗荼睁开眼,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。
江遥知俯下身,把耳朵凑到她嘴边。
“……傻不傻,”香暗荼的声音微弱得像风里的烛火,“扑上来干什么……你会死的……”
江遥知的眼泪滴在她脸上。
“你才傻,”她哽咽着说,“你抓着我不放干什么……你会掉下去的……”
香暗荼看着她,嘴角弯了弯。
“掉下去……也要抓着你。”
江遥知哭得说不出话来。
藏海在外面赶车,疯了一样抽着马,朝最近的镇子狂奔。
车里,江遥知抱着香暗荼,一遍遍叫着她的名字。
香暗荼没有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嘴角还挂着那一点淡淡的笑。
到镇子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藏海把香暗荼抱进医馆,江遥知跟在后面,腿软得几乎走不动。
大夫是个老者,看见香暗荼的伤,脸色凝重。
“伤口太深,失血过多,”他说,“我只能尽力。”
江遥知抓住他的袖子,声音发抖。
“求您救她。求您。”
大夫点点头,进了里间。
门关上了。
江遥知站在门外,盯着那扇门,一动不动。
藏海走过来,站在她身边。
她忽然转过身,一头扎进他怀里,浑身发抖。
藏海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抱住她,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,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。
他的心跳很快,和她的一样。
他们就那样站着,等着。
等着那扇门打开。
等着一个结果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开了。
大夫走出来,满脸疲惫。
“命保住了。”
江遥知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藏海一把扶住她。
“但伤得太重,得养很久。”大夫继续说,“这几个月,不能动,不能受累,不能——”
“能活就行。”江遥知打断他,声音沙哑,“能活就行。”
大夫点点头,让开身。
江遥知冲进去,看见香暗荼躺在床上,脸色苍白如纸,但胸口还在起伏。
她走过去,跪在床边,握住香暗荼的手。
那只手很凉,但还活着。
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香暗荼像是感觉到什么,眼皮动了动,缓缓睁开眼。
看见江遥知,她弯了弯嘴角。
“哭什么,”她的声音微弱,“又没死。”
江遥知哭着笑了。
“你闭嘴。”她说,“好好养伤。”
香暗荼看着她,目光温柔得不像话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听你的。”
藏海站在门口,看着她们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那两张脸上。
他忽然想,如果能一直这样,该多好。
那夜,江遥知守在香暗荼床边,一夜未眠。
香暗荼睡得很沉,偶尔眉头皱一皱,像是在做噩梦。江遥知就轻轻握住她的手,在她耳边小声说:“没事,我在。”
天亮时,香暗荼醒过来,看见江遥知趴在床边睡着了,眼下一片青黑。
她没有动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想起昨天在崖边,江遥知扑上来抱住她的那一刻,想起她吊在崖下,还叫着“暗荼你松手”的样子。
这个傻姑娘。
为了她,连命都不要。
香暗荼轻轻伸出手,摸了摸她的头发。
江遥知惊醒,抬起头,对上她的目光。
“醒了?”她揉了揉眼睛,“疼不疼?饿不饿?我去叫大夫——”
香暗荼握住她的手,不让她走。
“遥知。”
“嗯?”
香暗荼看着她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以后,不许再那样了。”
江遥知一怔。
香暗荼继续说:“再有危险,你先跑。听见没有?”
江遥知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那你呢?”
“我?”
“你先跑吗?”江遥知问。
香暗荼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江遥知反握住她的手。
“你都不会先跑,”她说,“凭什么让我先跑?”
香暗荼看着她,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。
江遥知俯下身,轻轻抱住她。
“暗荼,”她在她耳边说,“我们说好的,今生是姐妹。姐妹之间,没有谁先跑。”
香暗荼没有说话,只是紧紧抱住她。
窗外,阳光照进来,落在两人身上,一片温暖。
藏海端着药进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一幕。
两个人抱在一起,一个躺在床上,一个跪在床边,都在哭,又都在笑。
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。
只是静静地看着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然后他转身,轻轻带上门。
让她们待一会儿吧。
药,等会儿再喝也不迟。
院子里,雪已经开始化了。
屋檐下滴着水,一滴一滴,落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藏海抬起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。
他想,这条路还很长,还会有更多的危险,更多的艰难。
但只要她们还在,他就能走下去。
他转身,朝厨房走去。
去给她们熬点粥。
毕竟,活着的人,总要吃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