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来访那日,是个罕见的晴天。
江遥知正在屋里整理旧档,听见院门响动,以为是香暗荼回来了。推门出去,却看见一个陌生的男子站在院中,穿着寻常的青布长衫,眉目清俊,嘴角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她怔了一瞬,随即认出他来。
那夜在周淮府邸,放她们走的人。
沈渡。
“江姑娘。”他微微颔首,像是早就认识她,“冒昧来访,还望见谅。”
江遥知稳住心神,回了一礼:“沈先生。不知先生此来,所为何事?”
沈渡笑了笑:“姑娘不请我进去坐坐?”
江遥知侧身让开:“请。”
沈渡在屋里坐下,目光扫过摊了满桌的旧档,眼里闪过一丝赞赏。
“这些日子,姑娘查了不少东西。”
江遥知给他倒了杯茶,不动声色地问:“先生怎么知道我在查东西?”
沈渡接过茶,抿了一口,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反而说:“藏海让我带句话。”
江遥知心头一跳。
“他说,”沈渡看着她,“周淮的密室里,有一份名单。”
江遥知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名单上是什么?”
沈渡摇摇头:“他没看清。但他看见了一个名字——赵明远。”
江遥知沉默了一瞬,问:“先生为什么要帮我们?”
沈渡看着她,目光有些复杂。
“姑娘觉得,我是帮你们?”
江遥知迎上他的目光:“那夜在周淮府邸,先生放我们走。今日先生又来传话。如果不是帮,那是什么?”
沈渡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,一点释然,还有一些江遥知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我在冬夏做过七年质子。”他说,“那七年里,只有一个人愿意和我说话。”
江遥知没有说话,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那个人,”沈渡顿了顿,“叫香暗荼。”
江遥知愣住了。
沈渡垂下眼,看着手里的茶杯。
“那时候她很小,才五岁。她被送到冬夏做质子,住在离我不远的院子里。每天傍晚,她会偷偷溜出来,跑到我窗前,让我给她讲故事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我给她讲大雍的山,大雍的水,大雍的风土人情。她听着,眼睛亮亮的,问我什么时候能回去。”
江遥知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原来他们早就认识。
原来那个在宫宴上放她们走的人,那个藏海说“可信任”的人,是香暗荼幼年时唯一的温暖。
“后来呢?”她问。
沈渡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后来她母后把她接回宫,我再也没有见过她。”他说,“直到那夜,在周淮府邸。”
沈渡走后,江遥知在窗前坐了许久。
她想起香暗荼说过的话——“我从小被送到大雍做质子,没有家,没有亲人。”
可原来,她有过。
只是那个人,如今站在了对立面。
傍晚时分,香暗荼回来了。
她一进门就看见江遥知的神色不对,问:“怎么了?”
江遥知看着她,斟酌着措辞。
“今天,有人来过。”
香暗荼一怔:“谁?”
“沈渡。”
香暗荼的脸色微微变了。
江遥知握住她的手,把沈渡说的话,一字一句告诉了她。
香暗荼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说的……是真的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小时候,确实有个大雍来的质子,住在离我不远的地方。他给我讲了很多故事,那些故事,支撑我熬过了很多年。”
江遥知看着她。
“后来我回宫,就再也没见过他。”香暗荼继续说,声音有些涩,“我以为他回大雍了,没想到……”
没想到他成了三皇子的谋士。
没想到他们会在那种情况下重逢。
香暗荼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遥知,”她轻声问,“他为什么要帮我们?”
江遥知想了想,说:“也许是因为他还记得,当年那个听故事的小女孩。”
香暗荼的眼眶红了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紧紧握住江遥知的手。
三日后,藏海回来了。
他推门进来时,江遥知正在灯下看旧档。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,身上落满了雪。
那一瞬间,她愣在那里,忘了说话。
藏海看着她,眼里有光微微闪动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江遥知站起身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她只是看着他,看着那张清瘦了些的脸,看着那双依旧沉静的眼睛。
藏海走过来,站在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“你瘦了。”他说。
江遥知摇摇头:“你才瘦了。”
藏海看着她,忽然伸出手,轻轻拂去她肩上的灰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落的。
那动作很轻,却让江遥知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沈渡来过了?”他问。
江遥知点点头。
“名单的事,他告诉你了?”
江遥知又点点头。
藏海收回手,在桌边坐下。江遥知给他倒了杯热茶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那份名单,”藏海说,“我看见了。”
江遥知看着他,等着他说下去。
藏海沉默了一会儿,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,放在桌上。
“我凭记忆抄下来的。”
江遥知接过,展开。
纸上只有寥寥几个名字,但她一眼就认出了其中的三个——
周淮、赵明远、承华。
还有第四个名字。
她盯着那个名字,瞳孔微缩。
庄芦隐。
平津侯。
那一夜,江遥知没有睡着。
她躺在床上,盯着黑暗中的屋顶,脑海里反复浮现那份名单上的名字。
周淮,兵部侍郎。
赵明远,户部尚书。
承华,三皇子。
庄芦隐,平津侯。
四个名字,四条线索,拼凑出一张巨大的网。
灭门案不是一个人做的,是四个人联手做的。他们有兵权,有钱粮,有皇子的支持,还有一个侯爷做掩护。
蒯家一个小小的钦天监,怎么会得罪这么多人?
她翻了个身,忽然想起那份旧档里的一句话——
“贞顺六年,奉旨督造封禅台,另记密档。”
封禅台。
蒯铎督造封禅台的那一年,发生了什么?
她坐起身,披衣下床,点起灯,翻出那本蒯氏的册子。
一页页看过去,直到天亮。
第二日清晨,她把藏海和香暗荼叫到一起。
摊开那份名单,她开口说:“我可能知道,他们为什么要杀蒯家。”
两人看着她。
江遥知指着那本蒯氏的册子,说:“封禅台。贞顺六年,蒯铎奉旨督造封禅台。但这份册子里记载的工程用料,比朝廷拨付的银子少了三成。”
藏海的眼神微微一凝。
“也就是说,”香暗荼接话,“有人贪了那三成银子?”
江遥知点点头。
“但这和灭门有什么关系?”香暗荼问。
江遥知翻到某一页,指着那行批注。
“你们看这里——‘督造期间,曾有人密报封禅台选址不当,恐伤龙脉。蒯铎据理力争,终按原址建成。事后密报之人不知所踪。’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选址不当,是借口。真正的问题,是银子。有人想借封禅台的事,扳倒蒯铎。但蒯铎没有上当,他保住了封禅台,也保住了自己。”
藏海的声音很沉:“所以那个人换了个办法。”
江遥知点点头。
“一年后,灭门。”
香暗荼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个密报的人,是谁?”
江遥知摇摇头:“不知道。但那份名单上的四个人,一定都参与了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。
很久,藏海开口。
“我要找到那个人。”
江遥知看着他:“那个密报的人?”
藏海点点头。
“他也许是第一个证人。”他说,“找到他,就能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。”
那日午后,沈渡又来了。
这一次,他带来了一个消息。
“你们要找的那个人,”他说,“还活着。”
三人同时看向他。
沈渡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雪。
“他叫陈安,当年是工部的一名小吏。密报之后,他被人追杀,侥幸逃了出来。这些年在冬夏隐居,改名换姓。”
藏海问:“他在哪儿?”
沈渡回过头,看着他。
“我可以告诉你们。”他说,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藏海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沈渡的目光越过他,落在香暗荼身上。
“事成之后,”他说,“让我见见她。”
香暗荼一怔。
沈渡看着她,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“只是见见。”他说,“说几句话。”
香暗荼沉默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陈安住在冬夏边境的一个小山村里。
藏海和江遥知去的那日,雪下得格外大。马车在山路上走了整整一天,傍晚时分才看见那个小小的村落。
陈安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,头发花白,背微微佝偻。他住在村头一间破旧的土坯房里,屋里连灯都没有。
看见藏海,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像,”他说,“太像了。和你父亲年轻时,一模一样。”
藏海扶他坐下,把来意说了。
陈安沉默了很久,然后从床底下的暗格里,摸出一个油纸包。
“这是当年我抄录的密报底稿。”他递给藏海,“那上面有四个人的私印。”
藏海接过,展开。
泛黄的纸上,密密麻麻写着举报蒯铎的罪名。最下方,是四个鲜红的印鉴。
周淮。
赵明远。
承华。
庄芦隐。
江遥知看着那四个名字,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果然是他们。
陈安看着藏海,老泪纵横。
“孩子,我对不起你父亲。”他说,“当年我一时糊涂,被人利用,写了那封密报。我没想到他们会灭门……我真的没想到……”
藏海握着他的手,声音沙哑。
“陈伯,我不怪你。”
陈安摇摇头,泪流满面。
“你怪我也罢,不怪我也罢,”他说,“我只想在有生之年,把真相说出来。”
回去的路上,藏海一直沉默。
江遥知坐在他身边,没有说话。
马车辘辘前行,雪落在车顶上,发出簌簌的声响。
很久,藏海忽然开口。
“我一直以为,”他说,“知道真相的那一天,我会很恨。”
江遥知看着他。
“可现在知道了,”他继续说,“反而不恨了。”
江遥知轻声问:“为什么?”
藏海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因为恨没有用。”
他看着窗外茫茫的雪野,声音很轻。
“他们杀了人,是因为他们想杀。不是因为恨,是因为利益。我恨他们,他们也不会在乎。”
江遥知握住他的手。
“那你在乎什么?”
藏海回过头,看着她。
那双漆黑的眼里,第一次有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仇恨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平静。
“我在乎的人,”他说,“还活着。”
江遥知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藏海看着她,忽然笑了笑。
“你,香暗荼,还有我自己。”他说,“活着就好。”
回到住处时,香暗荼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她看见他们,快步迎上来,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,确认他们都平安无事,这才松了口气。
“怎么样?”她问。
藏海点点头:“找到了。”
香暗荼看着他,又看看江遥知,忽然笑了。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进屋说话。”
三人进了屋,关上门。
屋里烧着暖炉,很暖和。
香暗荼给他们倒了热茶,问:“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藏海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回大雍。”
香暗荼一怔。
藏海看着她,又看向江遥知。
“真相已经清楚了。”他说,“接下来的事,要在大雍做。”
江遥知点点头。
香暗荼沉默了一瞬,忽然笑了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我跟你们回去。”
藏海看着她:“你母后那边——”
“我会和她说。”香暗荼打断他,目光坚定,“这些年,我一直在别人的安排里活着。这一次,我要自己选。”
江遥知看着她,眼眶微微发酸。
她伸出手,握住香暗荼的手。
香暗荼也握住她的手,握得很紧。
藏海看着她们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。
窗外,雪不知何时停了。
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,照在雪地上,一片清冷的光。
三个人的影子,投在墙上,紧紧靠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