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海进入周淮府邸的第七日,江遥知第一次收到了他传来的消息。
那是一张极小的字条,卷成细棍状,塞在香暗荼派人送来的点心盒夹层里。字条上没有落款,只有四个字——
“安好,勿念。”
江遥知看了很久,然后把字条凑到烛火上,看着它一点点烧成灰烬。
香暗荼坐在一旁,看着她做完这一切,轻声问:“担心他?”
江遥知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
“担心也没用。”她说,“他选了这条路,就只能走到底。”
香暗荼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你知道吗,有时候我觉得,你比我看得透。”
江遥知看向她。
香暗荼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疲惫:“我是公主,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。可你呢?你好像什么都不想要,又好像什么都想要。”
江遥知垂下眼,没有说话。
她想要的,不能说。
她想要的,是让他们活下去。让藏海报完仇之后还能好好活着,让香暗荼成为女王之后还能开怀地笑,让这个故事的结局,不要那么痛。
可她知道,她什么都改变不了。
藏海不在的日子里,江遥知把全部精力都扑在旧档上。
周淮府邸她进不去,但她能查他的过往。那些陈年的账册、案卷、往来信函,像一块块碎片,被她从故纸堆里翻出来,一点点拼凑成完整的图景。
第十三日夜,她终于找到了第三条线索。
那是一份贞顺七年的密报抄本,藏在刑部旧档的夹层里,不知被谁保存了下来。密报的内容很简单——举报蒯铎私藏甲胄、密谋造反。落款处没有名字,只有一枚小小的私印。
江遥知把那枚私印的图案临摹下来,对着光看了很久。
印文只有两个字:“承华”。
承华。
她记得这两个字。那是三皇子的表字。
她的手微微发抖。
第三个仇人,终于有了名姓。
第二日,香暗荼带来了更惊人的消息。
“周淮今夜要在府中宴客。”她说,“客人是三皇子的人。”
江遥知心头一跳:“三皇子的人?来冬夏做什么?”
香暗荼的神色凝重:“说是来巡视议和事宜,但我的人打听到,他还带了别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一封信。”香暗荼说,“三皇子亲笔写给周淮的信。”
江遥知沉默了一瞬,忽然问:“能拿到吗?”
香暗荼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笑意。
“你想偷信?”
江遥知点点头。
“周淮的府邸,守卫森严。”香暗荼说,“藏海进去七天,都没找到机会。”
江遥知想了想,说:“那就创造机会。”
香暗荼看着她,眼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“你有办法?”
江遥知没有回答,只是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落个不停的雪。
“周淮宴客那夜,会有很多人进出。”她说,“人多,就容易乱。”
香暗荼走到她身边,与她并肩而立。
“你想做什么?”
江遥知回过头,看着她。
“我去。”她说。
香暗荼当然不同意。
“你疯了?”她难得失态,声音都变了调,“那是周淮的府邸,不是侯府库房!你进去,万一被发现——”
“不会被发现。”江遥知打断她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我查过周淮府邸的布局,知道厨房在哪儿、茅房在哪儿、宾客从哪儿进、酒菜从哪儿送。人多的时候混进去,找个地方躲起来,等机会。”
香暗荼看着她,眼眶发红。
“遥知,你不是我们这种人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不懂这些,你会死的。”
江遥知握住她的手。
“暗荼,”她说,“藏海在里面。他在里面待了十三天,每天都在刀尖上走。你们让我留在外面,让我等着,让我什么都做不了——”
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但她稳住了。
“这一次,让我去。”
香暗荼看着她,久久无言。
最后,她闭上眼睛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但我要陪你去。”
周淮宴客那夜,雪下得格外大。
江遥知和香暗荼扮成送菜的仆妇,混进了周淮府邸的后厨。香暗荼易了容,江遥知则只是换了身粗布衣裳,把脸抹得灰扑扑的,没人会注意一个厨房里的粗使丫头。
后厨里人来人往,热闹得像集市。几个厨子正手忙脚乱地备菜,丫鬟们端着托盘进进出出,没人多看她们一眼。
江遥知低着头,一边帮忙摆盘,一边悄悄观察四周。
正厅的方向传来丝竹声和笑语声。周淮的宴席,正在进行。
她等了很久,终于等到一个机会。
一个送菜的丫鬟不小心摔了一跤,托盘里的汤洒了一地。丫鬟吓得脸都白了,厨房管事正破口大骂。
江遥知悄悄拉了拉香暗荼的袖子,两人趁乱溜出了后厨。
周淮府邸比她们想象的大。
两人沿着墙根摸过去,躲过几波巡夜的家丁,终于摸到了正厅后面的厢房。那里是宾客更衣歇息的地方,那封信很可能就在某个宾客身上,或者已经被送到了周淮手里。
江遥知正想着怎么进去,忽然听见脚步声。
她拉着香暗荼躲进旁边的阴影里。
两个人从正厅的方向走来,一边走一边说话。其中一个,正是周淮。
“……殿下信里说的,我都明白。”周淮的声音带着几分恭谨,“请转告殿下,这边的事,我会办妥。”
另一个人点点头,声音低沉:“殿下说了,事成之后,户部尚书的位子,就是你的。”
周淮笑了:“多谢殿下。”
两人越走越近,江遥知屏住呼吸,一动不动。
就在他们即将走过阴影时,那人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周大人,”他说,“你有没有觉得,今晚府里,多了些不该有的人?”
江遥知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周淮一愣:“大人的意思是——”
那人转过头,目光扫过四周,最后落在江遥知她们藏身的阴影处。
“出来吧。”他说。
江遥知知道躲不过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正要站出来,香暗荼却一把按住她的手,自己先走了出去。
“大人好眼力。”香暗荼的声音,赫然变成了另一个人的音色,“在下只是想看看,三殿下的信,究竟写了什么。”
那人盯着她,目光锐利。
“你是谁的人?”
香暗荼笑了笑:“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。”
周淮的脸色变了,正要喊人,那人却抬手制止了他。
他看着香暗荼,忽然问:“你是香暗荼?”
香暗荼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那人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玩味。
“不用藏了。我见过你画像。”他说,“冬夏的公主,怎么混进周大人的府邸,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?”
香暗荼没有说话。
那人往前走了两步,目光从她身上扫过,又扫向她身后的阴影。
“还有一位,”他说,“也出来吧。”
江遥知走了出来,站在香暗荼身边。
那人看看她,又看看香暗荼,忽然笑了。
“两个女人。”他说,“周大人,你的府邸,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进了?”
周淮的脸色青白交加,正要发作,那人却摆了摆手。
“让她们走。”他说。
周淮一愣:“大人——”
“让她们走。”那人重复了一遍,目光落在香暗荼脸上,“公主殿下,今日的事,我可以当作没发生。但下次——”
他顿了顿,笑容变得意味深长。
“下次,我不会再手下留情。”
她们是怎么走出周淮府邸的,江遥知已经记不清了。
她只记得那一路,香暗荼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手,握得她指节发疼。
回到住处,关上门,香暗荼靠坐在墙边,一言不发。
江遥知在她身边坐下,也没有说话。
很久,香暗荼忽然开口。
“那个人,”她说,“我认识。”
江遥知看向她。
“他叫沈渡,是三皇子的谋士。”香暗荼的声音很轻,“我小时候见过他。那时候他在冬夏做质子,和我一样。”
江遥知心头一震。
“他认出我了。”香暗荼继续说,“但他放我们走了。”
江遥知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为什么?”
香暗荼摇摇头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窗外,雪不知何时停了。
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,照在窗纸上,一片清冷。
香暗荼转过头,看着江遥知。
“遥知,”她轻声说,“我们是不是,不该来冬夏?”
江遥知握住她的手。
“没有该不该。”她说,“来了,就走下去。”
香暗荼看着她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可我怕,”她说,“怕走着走着,就把你们走丢了。”
江遥知把她揽进怀里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“不会的。”她说,“我和藏海,都会在你身边。”
香暗荼没有说话,只是把头埋在她肩上,肩膀轻轻颤抖。
那夜,藏海托人送来第二张字条。
这一次是五个字——
“沈渡,可信任。”
江遥知看着那张字条,久久无言。
沈渡,可信任。
那个放她们走的人,那个认出香暗荼的人,那个曾经在冬夏做过质子的人。
原来藏海在周淮府邸里,已经和他有了交集。
她把字条烧掉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月色。
香暗荼已经睡了,屋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。
江遥知一个人站在窗前,想着今晚发生的一切。
周淮,三皇子,沈渡,还有那封没有见到的信。
这张网,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。
而她,已经被这张网牢牢缠住,再也挣不脱了。
天快亮时,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梦里她又站在那片雪地里,远远看见藏海和香暗荼。这一次,他们中间多了一个人——那个叫沈渡的谋士,正站在一旁,似笑非笑地看着她。
她想走过去,脚下却像是生了根。
藏海回过头,看着她,嘴唇微动。
这一次,她听清了。
他说的是:“等我。”
然后他转身,消失在雪里。
江遥知猛然惊醒。
窗外天已经亮了,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照在枕边那两枚玉佩上。
她伸手拿起它们,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藏海说等她。
她等。
无论等来的是什么,她都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