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淮出现在冬夏王宫宴席上的那日,江遥知第一次亲眼见到了“仇人”二字的分量。
那是一场为欢迎大雍议和使团而设的宫宴。香暗荼作为公主必须出席,藏海和江遥知以随从身份跟在她身后,站在大殿最不起眼的角落。
丝竹声声,觥筹交错。
江遥知的目光越过重重人影,落在那个人身上。
周淮,年约四十,面容清癯,穿着一品文官的绯色官袍,正与身边的冬夏大臣谈笑风生。他笑起来时眉眼温和,像一个人畜无害的读书人。
可江遥知知道,就是这双手,签下了弹劾蒯铎的折子,经手了那笔来路不明的银子,参与了一场灭门的阴谋。
她下意识看向藏海。
藏海站在那里,面上没有一丝表情。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周淮,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。
但江遥知看见,他垂在身侧的手,攥得指节发白。
宴席进行到一半,周淮忽然起身,朝香暗荼这边走来。
江遥知心头一紧。
香暗荼端坐在席上,面色如常。她身后的藏海和江遥知,一个垂着眼,一个低着头,都像是普通的随从。
“公主殿下。”周淮走到香暗荼面前,拱手行礼,“在下大雍议和使臣周淮,久闻公主芳名,今日得见,三生有幸。”
香暗荼微微一笑:“周大人客气。请坐。”
周淮在她身侧的席位坐下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她身后的两人。扫过藏海时,他的眼神顿了一顿,但很快移开。
“公主身边的随从,看着面生。”他笑着说。
香暗荼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:“新挑的。怎么,周大人认识?”
周淮摇摇头:“不认识。只是觉得……有些眼熟。”
江遥知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看向藏海,藏海依旧垂着眼,纹丝不动。
周淮又看了藏海一眼,忽然问:“这位小哥,可曾去过京城?”
藏海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迎上他:“小的自幼在边关长大,不曾去过京城。”
周淮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但江遥知看见,他收回目光时,眼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。
宴席散后,三人回到住处。
关上门,香暗荼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。
“他认出你了。”她说。
藏海点点头:“未必是认出,但已经起疑。”
江遥知问:“怎么办?”
藏海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将计就计。”
香暗荼看着他:“你想做什么?”
藏海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“他既然起疑,就会派人来查。”他说,“让他查。查到了,他就会有所行动。有行动,就有破绽。”
江遥知想了想,说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引蛇出洞?”
藏海回过头,看着她,眼里有一丝赞赏。
“是。”
香暗荼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:“好。我让人安排。”
江遥知看着他们,忽然问:“那我们呢?”
藏海看着她,目光柔和下来。
“你继续查旧档。”他说,“周淮一个人,动不了蒯家。他背后还有别人。”
江遥知点点头。
藏海又看向香暗荼:“你小心。周淮既然来了冬夏,就不会只是议和那么简单。”
香暗荼冷笑一声:“放心。这是我的地盘。”
那之后的日子,表面平静,暗流汹涌。
周淮果然派人在暗中打探藏海的身份。香暗荼的人将计就计,放出风声说藏海是她在边关收留的孤儿,身世清白,无可疑之处。
周淮的人查了几日,没有查到什么,渐渐撤了回去。
但藏海知道,这只是暂时的平静。
真正的暴风雨,还在后面。
第八日夜里,江遥知在旧档中找到了第二个人的线索。
那是一份贞顺七年的刑部案卷,记载着一桩离奇的命案。一名工部小吏在蒯家灭门前三日“畏罪自尽”,自尽前留下一封遗书,承认自己贪污工程款项。
案子结得很快,快到不合常理。
江遥知顺着这份案卷往下查,发现那名小吏死前最后见的人,是时任刑部侍郎、如今的户部尚书——
赵明远。
她盯着这个名字,手指微微发抖。
赵明远,贞顺七年任刑部侍郎,主管蒯家灭门案的审理。他亲手结的案,亲手定的罪,亲手把“谋反”的罪名扣在蒯家头上。
管钱粮的。
第二个仇人,浮出水面。
藏海看完那份案卷,沉默了很久。
“赵明远。”他念着这个名字,声音很轻,“户部尚书,天子近臣。”
江遥知看着他:“他在京城。”
藏海点点头。
“周淮在冬夏,赵明远在京城。”他说,“还有第三个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但江遥知知道他说的是谁。
第三个仇人,是皇子。
当今天子的儿子。
这个仇,要怎么报?
香暗荼走过来,看着摊开的案卷,眉头紧锁。
“赵明远这个人,我听说过。”她说,“贪财,好色,胆小如鼠。但他有一个本事——会站队。”
藏海看向她。
“他站的是谁?”江遥知问。
香暗荼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三皇子。”
江遥知心头一震。
三皇子,当今天子第三子,据说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人。
赵明远是他的人。
那当年的事,三皇子知不知道?有没有参与?
藏海抬起头,看着窗外的夜色,声音很淡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那夜,藏海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江遥知出来时,雪又落了起来。她走到他身边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着。
很久,藏海忽然开口。
“我父亲死的时候,我八岁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我记得那天晚上,有人冲进家里,见人就杀。我母亲把我塞进暗格里,说,别出声,别出来。”
江遥知没有说话,只是听着。
“我在暗格里躲了三天三夜。”藏海继续说,“出来的时候,满地的血,都已经干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父亲躺在院子里,眼睛还睁着。”
江遥知看着他,眼眶发酸。
“藏海。”她轻声叫他的名字。
藏海转过头,看着她。
月光下,他的眼睛很亮,像是有泪光,又像是没有。
“我一直不敢想那天的事。”他说,“想了,就睡不着。”
江遥知伸出手,轻轻握住他的手。
“以后想了,”她说,“就来找我。”
藏海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像雪地上掠过的一丝月光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第二日,香暗荼带来一个消息。
“周淮要见你。”她对藏海说。
藏海眉头微皱:“见我?”
香暗荼点点头:“他派人传话,说想请你去他府上一叙,聊聊边关的事。”
江遥知心头一紧:“这是圈套。”
香暗荼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如果我们不去,就显得心虚。”
藏海沉吟片刻,说:“我去。”
江遥知脱口而出:“不行!”
两人都看向她。
江遥知知道自己失态,稳住心神,说:“太危险了。”
藏海看着她,目光柔和下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这是机会。”
江遥知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香暗荼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藏海,忽然说:“我陪他去。”
江遥知一怔。
香暗荼笑了笑:“怎么,不相信我?”
江遥知摇摇头:“不是……”
“那就说定了。”香暗荼打断她,“你留在家里,继续查旧档。我们两个去会会周淮。”
江遥知看着他们,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她知道自己该相信他们,知道他们有自保的能力,知道她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。
可她还是怕。
怕这一去,就是永别。
藏海和香暗荼走后,江遥知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。
她拿起那两枚玉佩,看了又看。
一块刻着“海”,一块雕着梅花。
两个人,两块玉,都在她手里。
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祈祷。
无论你们要面对什么,都要活着回来。
窗外,雪还在落。
屋里,只有她一个人。
藏海和香暗荼回来时,已经是后半夜。
江遥知听见院门响动,立刻冲了出去。
月光下,藏海和香暗荼并肩走进来,身上落满了雪。他们看起来完好无损,只是神情有些疲惫。
江遥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。
“怎么样?”她问。
藏海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笑意。
“周淮说,”他顿了顿,“他很欣赏我,想请我做他的幕僚。”
江遥知愣住了。
香暗荼在一旁补充:“他怀疑藏海的身份,但没有证据。与其暗中查,不如放在眼皮底下看着。”
江遥知看向藏海:“你答应了?”
藏海点点头。
“这是个机会。”他说,“在他身边,才能找到他的破绽。”
江遥知沉默了。
她知道藏海说得对,这是最好的选择。
可她心里,还是止不住地发紧。
藏海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“放心。”他说,“我不会有事。”
江遥知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
她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。
藏海看着她,忽然伸出手,轻轻拂去她肩上的雪。
那动作很轻,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心上。
然后他收回手,转身往自己屋里走去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停下,侧过头。
“江遥知。”
“嗯?”
“等我回来。”
他说完就推门进去了。
江遥知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轻轻合上。
雪落在她身上,她也没有动。
很久,她低下头,轻轻说: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