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大雍到冬夏，走了整整二十三日。

马车越往北，天气越冷。到了第十五日，窗外已是一片雪白，看不见路的边界。江遥知裹着厚厚的斗篷，缩在车厢角落里，手里还攥着一卷从侯府带出来的旧档。

香暗荼笑她：“你是想把那些纸看穿了？”

江遥知头也不抬：“看穿了才好。看穿了就能知道周淮还有什么把柄。”

藏海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，闻言睁开眼，看了她一眼。

那一眼很轻，却让江遥知莫名觉得脸上有些发热。她低下头，假装继续看书，耳朵却悄悄红了。

香暗荼看看她，又看看藏海，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
她什么都没说，只是往江遥知身边靠了靠，把暖手炉塞进她手里。

第二十三日黄昏，马车终于驶进了冬夏王都。

江遥知掀开车帘，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。这里的房屋比大雍低矮，屋顶都是尖尖的，覆着厚厚的雪。街上行人不多，穿着毛皮衣裳，说着她听不懂的话。

香暗荼坐在她身边，目光投向窗外，神情复杂。

“多少年了？”她轻声问自己，又像是在问别人。

没有人回答。

江遥知悄悄握住她的手。

香暗荼回过头，冲她笑了笑。那笑容和往日不同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涩意。

“到了。”她说。

他们在城东一处不起眼的院落里安顿下来。

那是香暗荼托人找的地方，主人是个年迈的寡妇，眼睛不太好，话也很少。院子里有三间屋子，正好一人一间。

安顿好后，香暗荼说有事要办，独自出了门。

藏海也出去打探消息。

江遥知一个人留在院子里，把带来的旧档整理了一遍，又坐在窗前发了很久的呆。

她想，这就是冬夏了。

原著里，香暗荼在这里得知了自己的身世，与藏海产生裂痕，最终成为女王。

而她，会在这里经历什么？

她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，天色渐渐暗下来时，那两个人还没有回来。

藏海是后半夜回来的。

江遥知没有睡，听见院门响动，立刻推门出去。

月光下，藏海站在院子里，身上落满了雪。他看见她，微微一怔。

“怎么还不睡？”

江遥知走过去，看着他：“你呢？怎么这么晚？”

藏海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周淮的府邸，找到了。”

江遥知心头一跳。

“在哪儿？”

“城西，紧挨着王宫。”藏海的声音很淡，“守卫森严，进不去。”

江遥知想了想，说：“那就不进去。”

藏海看着她。

“他总要出来。”江遥知说，“出来就有机会。”

藏海点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
雪还在落，落在两人肩头，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。

藏海忽然伸出手，替她拂去肩上的雪。

那动作很轻，很快，做完他就收回手，转身往自己屋里走。

走出几步，他停下，侧过头。

“明天，”他说，“我们一起想办法。”

然后他推门进去了。

江遥知站在原地，看着那扇门轻轻合上。

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，那里还残留着他拂雪时的一点温度。

香暗荼是第二日午后才回来的。

她进门时脸色不太好看，眼里带着江遥知从未见过的疲惫。

江遥知迎上去：“怎么了？”

香暗荼摇摇头，没有说话。她走到桌边坐下，倒了一杯冷茶，一口饮尽。

藏海也过来了，看着她。

沉默了很久，香暗荼才开口。

“我去了王宫。”她说。

江遥知一怔。

香暗荼低着头，看着手里的空茶杯，声音很轻。

“我母亲……病了。”

江遥知心头一震。

冬夏女王，病了。

原著里，女王确实病过一场，正是在那场病中，香暗荼被召回宫，得知了自己的身世。

“她让我回去。”香暗荼继续说，“让我回宫。”

藏海的眉头微微皱起。

江遥知看着她，轻声问：“你愿意吗？”

香暗荼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
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——有恨，有怨，有不解，还有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……期待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
江遥知在她身边坐下，握住她的手。

“那就不急着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慢慢想。”

香暗荼看着她，眼眶渐渐泛红。

“遥知，”她轻声说，“我怕。”

江遥知握紧她的手：“怕什么？”

香暗荼垂下眼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“怕她真的病了。怕她死了。怕她死了之后，我就再也没有……”

她没有说完。

但江遥知听懂了。

怕她死了之后，就再也没有机会问她——当年为什么要把我送走？

江遥知把她揽进怀里，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
藏海站在一旁，看着她们，沉默不语。

那夜，香暗荼睡在江遥知屋里。

两人挤在一张床上，盖着同一床被子。香暗荼背对着她，一动不动，像是睡着了。

江遥知知道她没有睡。

“暗荼。”她轻声叫她的名字。

香暗荼没有应。

江遥知继续说：“不管你怎么选，我都陪你。”

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江遥知以为她睡着了，香暗荼忽然翻过身，面对着她。

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，照在她脸上，那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
“你说，”她轻声问，“一个母亲，会为什么把自己的孩子送走？”

江遥知想了想，说：“为了让她活下去。”

香暗荼怔住了。

“我不知道你母亲当年为什么送你走，”江遥知说，“但我见过很多旧档，知道这个世道有多乱。有时候，送走一个人，比留下一个人更难。”

香暗荼看着她，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来。

她没有哭出声，只是静静地流泪，像是积蓄了很多年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哭的地方。

江遥知伸手，替她擦去眼泪。

“想哭就哭。”她说，“这里没有别人。”

香暗荼点点头，把头埋进她怀里，肩膀轻轻颤抖。

江遥知抱着她，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。

窗外，雪还在落。

屋里，只有轻轻的啜泣声。

第三日，香暗荼做了决定。

“我回宫。”她说，“但你们跟我一起。”

藏海看着她：“以什么身份？”

香暗荼想了想，说：“我的随从。”

江遥知一怔。

香暗荼看着她，忽然笑了笑：“怎么，不愿意？”

江遥知摇摇头：“不是不愿意，是——”

“是怕我护不住你们？”香暗荼打断她，“放心。再怎么说，我也是冬夏的公主。”

她说“公主”两个字时，语气里带着一点陌生的疏离，像是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。

江遥知看着她，忽然有些心疼。
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我跟你去。”

藏海也点了点头。

香暗荼看着他们，眼眶微微泛红。

但她没有哭。她只是笑了笑，说：

“那就说定了。”

进王宫那日，天气难得放晴。

江遥知跟在香暗荼身后，穿过一道道宫门，走过长长的甬道。两边是高高的宫墙，把天空切割成窄窄的一条。

她想起原著里对冬夏王宫的描写——华丽，冰冷，像一座巨大的牢笼。

此刻她站在这座牢笼里，才真正明白“冰冷”是什么意思。

不是因为天气冷，而是因为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。

宫女们低着头匆匆走过，不敢多看她们一眼。太监们弓着腰站在廊下，像一尊尊没有表情的木偶。偶尔有穿着华服的宫人经过，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，像是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。

香暗荼走在最前面，背脊挺得笔直，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。

但江遥知看见，她的手紧紧攥着袖口，指节发白。

藏海走在江遥知身边，始终没有说话。

走了很久，终于到了一座宫殿前。

门口的太监躬身行礼：“公主殿下，女王陛下在内殿等候。”

香暗荼点点头，回头看了江遥知一眼。

江遥知冲她微微点头。

香暗荼深吸一口气，迈步走了进去。

她们在偏殿等着。

隔着厚厚的帘幕，隐约能听见正殿里传来说话声。听不清说的什么，只能听出是一个苍老的女声，和香暗荼偶尔的应答。

江遥知坐在椅子上，一动不动。

藏海站在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天空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帘幕掀起，香暗荼走了出来。

她的脸色很平静，看不出喜怒。

江遥知站起身，走过去。

香暗荼看着她，忽然笑了笑。

“她说，”香暗荼的声音很轻，“送走我，是因为有人要杀我。”

江遥知心头一震。

“那时候冬夏和大雍打仗，”香暗荼继续说，“有人想用我威胁她。她没办法，只好把我送到大雍做质子。”

她顿了顿，声音更低了些。

“她说，这十几年，她每天都在想我。”

江遥知没有说话，只是握住她的手。

香暗荼低下头，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

“遥知，”她轻声说，“我不知道该不该信她。”

江遥知想了想，说：“那就慢慢看。时间会告诉你答案。”

香暗荼抬起头，看着她。

那双眼睛里，有泪光，也有光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那夜，江遥知躺在床上，久久不能入睡。

她想着白天的事，想着香暗荼说的话，想着那个从未谋面的冬夏女王。

原著里，女王确实爱香暗荼，但她的爱带着太多无奈和算计。她会把香暗荼召回宫，会让她继承王位，也会让她卷入更深的漩涡。

而江遥知知道这一切，却什么都不能说。

她只能陪着她，看着这一切发生。

窗外有风吹过，吹得窗纸轻轻响动。

她翻了个身，闭上眼睛。

梦里，她看见香暗荼穿着华丽的宫装，坐在高高的王座上。

而她和藏海，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
她想走过去，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迈不动步子。

然后她醒了。

窗外天还没有亮，枕边一片冰凉。

她伸手摸了摸那两枚玉佩，把它们贴在胸口。

还好，它们还在。

第七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