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海父亲的信,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,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。
那之后的日子,枕楼三楼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。江遥知埋首于成堆的旧档中,香暗荼继续经营她的情报网,藏海则昼伏夜出,像一只潜伏在暗处的孤狼。
第十五日夜,江遥知终于从一堆陈年账册里翻出了第一条线索。
那是一本贞顺六年的户部收支录,记载着封禅台工程的每一笔拨款。她逐页核对,发现有一笔三万两银子的款项,在账面上“拨付工部”,却从未在工部的工程名录中出现过。
她顺着这笔钱的流向继续追查,发现它几经转手,最后流入了一个人的私库——
兵部侍郎,周淮。
江遥知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。
周淮。贞顺六年任兵部郎中,贞顺七年升任侍郎。灭门案发生后,他是第一个上折子弹劾蒯铎的人。
掌兵权的。
她想起那封信里的第一个仇人。
藏海回来时,已经是后半夜。
他推门进来,身上带着寒气,看见江遥知还坐在灯下,脚步顿了顿。
“怎么不睡?”
江遥知抬起头,把手里的账册推到他面前。
“周淮。”她说,“贞顺六年,他经手了一笔三万两的银子。这笔钱名义上是拨给封禅台的,实际上进了他的私库。”
藏海接过账册,一页页看下去。他的眼神很专注,像是在确认什么,又像是在记住什么。
看完,他放下账册,看向江遥知。
“你一夜没睡?”
江遥知摇摇头:“睡不着。”
藏海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帮我查这些,是因为什么?”
江遥知想了想,说:“因为你需要。”
这是她第二次说这句话。
藏海看着她,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。不是感动,不是感激,而是一种更深沉的、近乎困惑的东西。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他问,“周淮是兵部侍郎,手握实权。查他,就是在找死。”
江遥知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查?”
江遥知迎上他的目光,坦然道:“查都查完了,现在说不查,来得及吗?”
藏海愣住了。
然后他笑了,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他说。
江遥知也笑了:“那就别说了。”
藏海看着她,忽然伸出手,轻轻覆在她放在桌上的手上。
他的手很冷,但那一刻,江遥知觉得那温度烫得惊人。
她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藏海也没有说话。
他们就那样静静地坐着,任灯火在夜风里微微摇曳。
很久,藏海收回手,站起身。
“我去找香暗荼。”他说,“周淮的事,需要她帮忙。”
江遥知点点头。
藏海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,侧过头。
“江遥知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他说完就推门出去了,没有回头。
江遥知坐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轻轻合上。
窗外有风吹过,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。
那只手背上,还残留着一点温度。
香暗荼听完藏海的叙述,沉默了很久。
“周淮。”她念着这个名字,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,“你们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?”
藏海摇头。
香暗荼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明灭不定。
“他在冬夏。”她说。
藏海一怔。
“冬夏和大雍正在议和,”香暗荼背对着他们,声音很轻,“周淮是议和使臣之一。半个月后,他就会抵达冬夏王都。”
江遥知心头一震。
冬夏。香暗荼的故国。
她看向香暗荼的背影,忽然想起原著里的设定。香暗荼是冬夏送来的质子,从小在大雍长大,对冬夏的感情复杂而矛盾。
“你要回去吗?”她问。
香暗荼回过头,看着她。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让那张清丽的面容显得格外苍白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。
藏海站起身,走到她身边。
“你不用回去。”他说,“周淮的事,我自己查。”
香暗荼摇摇头:“你不懂。冬夏不是大雍,你一个人去,寸步难行。”
藏海沉默了。
江遥知看着他们,忽然开口:“我陪她去。”
两人同时看向她。
江遥知迎上他们的目光,平静道:“我查了那么多旧档,知道的东西比你们都多。周淮的账目往来、人际关系、把柄漏洞,都在我脑子里。带上我,有用。”
香暗荼看着她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遥知,”她轻声说,“你知道冬夏有多远吗?你知道这一去,可能回不来吗?”
江遥知点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……”
“因为你需要。”江遥知打断她,笑了笑,“你不是说过吗?对着我,你愿意摘下面具。那我对着你,也不说假话。”
香暗荼看着她,久久无言。
然后她走过来,一把抱住了江遥知。
抱得很紧,像是怕她跑掉。
江遥知任她抱着,轻轻拍了拍她的背。
藏海站在一旁,看着她们,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是在守护什么。
决定去冬夏的那一夜,江遥知失眠了。
她躺在床上,看着窗外的月光,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原著里的情节——
冬夏女王,香暗荼的母亲,会在不久后召她回国。那是一次危险的旅程,也是一次命运的转折。香暗荼会在那里得知自己的身世真相,会在那里与藏海产生裂痕,也会在那里完成她的使命。
而她,江遥知,一个穿越而来的局外人,竟然要跟着一起去。
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,也不知道这一去会发生什么。
她只知道,她不能看着香暗荼一个人走。
天快亮时,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。
梦里她又站在那片雪地里,远远看见香暗荼和藏海并肩而立。她想走过去,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迈不动步子。
这一次,藏海回头了。
他看着她,嘴唇微动,说了三个字。
江遥知猛然惊醒。
她坐在床上,大口喘着气,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那三个字是什么?
她努力回想,却怎么也想不起来。
窗外天已经亮了,阳光从窗缝里透进来,照在枕边那两枚玉佩上。
她伸手拿起它们,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。
无论那三个字是什么,她都知道——
她走不了了。
不是走不出这个世界,而是走不出这两个人的命。
出发的日子定在三日后。
那三天里,江遥知几乎没有合眼。她把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周淮的资料整理成册,又把冬夏的风土人情、官制礼仪、地理交通全部记在脑子里。她的过目不忘在这时候派上了大用场。只要看过一遍的东西,就永远不会忘记。
香暗荼笑她:“你这是要考冬夏的状元?”
江遥知头也不抬:“你管我。”
香暗荼走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,看着她密密麻麻写满的册子,目光渐渐柔和下来。
“遥知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江遥知抬起头,看着她。
香暗荼的眼睛很亮,像是有泪光,又像是没有。
“从小到大,”她轻声说,“没有人像你这样对我。”
江遥知看着她,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。
“以后会有的。”她说。
香暗荼摇摇头:“不用以后。有你就够了。”
江遥知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香暗荼笑了笑,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那动作很轻,很柔,像是姐姐对妹妹的宠溺。
江遥知低下头,继续整理册子,眼眶却有些发酸。
出发前夜,藏海来找她。
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只是看着她。
江遥知放下手里的东西,走过去。
“怎么了?”
藏海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真的要去?”
江遥知点点头。
藏海看着她,目光很深。
“你知道这一去意味着什么吗?”
江遥知想了想,说:“意味着我要离开这里,去一个陌生的地方。意味着我可能回不来。意味着——”
“意味着你再也回不了头。”藏海打断她。
江遥知一怔。
藏海往前走了两步,站在她面前,离她很近。
“查周淮,只是开始。”他说,“后面还有第二个,第三个。仇人查完了,还有别的事。这条路没有尽头。”
江遥知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你现在回头,还来得及。”藏海说,“回侯府,当你的透明人,过你的安稳日子。没有人会怪你。”
江遥知听完,忽然笑了。
藏海一怔:“你笑什么?”
江遥知看着他,目光坦然。
“藏海,”她说,“你说这条路没有尽头。那你呢?你回头吗?”
藏海沉默了。
“你不回头,”江遥知继续说,“香暗荼不回头,凭什么我要回头?”
藏海看着她,眼神震动。
“因为你是局外人。”他说,声音有些沙哑,“你不该卷进来。”
江遥知摇摇头。
“没有该不该,”她说,“只有想不想。”
她顿了顿,迎上他的目光。
“我想陪着你们。”
藏海愣住了。
他就那样看着她,看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江遥知以为他不会说话了,他才忽然开口。
“江遥知。”
“嗯?”
“你知不知道,”他轻声说,“有时候我真的很怕。”
江遥知心头一颤。
“怕什么?”
藏海垂下眼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怕你哪天忽然就不见了。”
江遥知愣住了。
她看着藏海低垂的眼睫,看着他微微颤动的喉结,看着他紧握成拳的手。
那一刻她忽然明白——
藏海说的怕,是真的怕。
他不是怕她遇到危险,不是怕她帮不上忙。
他是怕她消失。
就像他父亲一样,就像那些死去的人一样,忽然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,再也找不到。
“藏海。”她轻轻叫他的名字。
藏海抬起头。
江遥知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她的手很小,握不住他整个手掌,只能握住几根手指。
但那一刻,藏海觉得那只小小的手,比什么都暖。
“我不会不见的。”江遥知说,“我保证。”
藏海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那是她见过最真的一次笑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记着了。”
第二日清晨,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从枕楼后门驶出,消失在京城茫茫的晨雾中。
车里坐着三个人。
藏海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,香暗荼掀开车帘看着渐行渐远的城门,江遥知抱着整理好的册子,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。
没有人说话。
但那一刻,他们都知道——
从今往后,无论前路如何,他们都会在一起。
马车辘辘前行,驶向未知的远方。
江遥知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,忽然想起那天夜里藏海说的话。
“你知不知道,有时候我真的很怕。怕你哪天忽然就不见了。”
她在心里默默回答:
藏海,我骗了你。
总有一天,我会不见的。
但不是现在。
至少现在,让我再陪你们一程。
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初春的寒意。
她缩了缩肩膀,闭上眼睛。
耳边是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,一下,一下,像是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