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真设局那日,江遥知正在库房核对一批新进的绸缎。
阿福慌慌张张跑进来,脸都白了:“姑娘,不好了!前院闹起来了!”
江遥知放下账册:“怎么了?”
“杨公子,杨公子说库房丢了一批名贵器物,说是藏海偷的!”阿福喘着气,“这会儿正带人搜藏海的住处呢!张伯让我来告诉姑娘一声,赶紧把库房的账册收好,免得被牵连!”
江遥知心头一沉。
杨真对藏海的敌意,她早有耳闻。自从藏海活着从地宫出来,在平津侯面前露了脸,杨真就把他视作眼中钉。只是没想到,杨真竟会用这种手段,栽赃盗窃,这是要把藏海往死里整。
她稳住心神,起身走到东屋,把那几份重要的旧档收进暗格。那本蒯氏的册子,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贴身收好。
刚做完这些,外头就传来嘈杂的脚步声。
“给我搜!仔仔细细地搜!”杨真的声音从院外传来,尖锐刺耳。
江遥知推门出去,正撞上一队家丁闯进库房院子。为首的年轻人穿着锦袍,眉眼间带着骄矜之气,正是杨真。
他看见江遥知,上下打量了一眼:“你是库房的人?”
“是。”江遥知垂首行礼。
杨真哼了一声:“藏海有没有来过这里?”
江遥知面不改色:“库房重地,外人不得擅入。”
“外人?”杨真冷笑,“那个藏海,整日在府里东游西窜,谁知道有没有摸到这儿来!给我搜!”
家丁们涌进库房,翻箱倒柜地搜起来。江遥知站在院中,任由冷风灌进衣领,一动不动。
一炷香后,家丁们出来回话:“公子,没有。”
杨真的脸色阴沉下来。他盯着江遥知,忽然问:“你叫什么?”
“江遥知。”
“江遥知……”杨真念了两遍,眼里闪过一丝莫名的光,“我记着你了。”
说完,他带着人扬长而去。
江遥知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,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已经沁出了冷汗。
她知道杨真为何记她。
原著里,杨真此人睚眦必报,但凡挡过他路的、让他不顺心的,他都要记上一笔。今日她虽然没有直接得罪他,但那句“外人不得擅入”,已经足够让他记恨。
从今往后,她在侯府的安稳日子,怕是到头了。
藏海被关进柴房的消息,当晚就传遍了侯府。
杨真虽然没有搜出赃物,却一口咬定藏海把东西藏在了别处。平津侯念在他刚从地宫出来的份上,没有重罚,只让人把他关进柴房,等查清楚了再放出来。
江遥知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屋里对着那本蒯氏的册子出神。
她翻来覆去地看那行批注——“贞顺六年,奉旨督造封禅台,另记密档”。贞顺六年,蒯铎奉旨督造封禅台,这和她知道的原著剧情对得上。问题是,“另记密档”这四个字,原著里没有提过。
是什么密档?
藏海一直在查的,是不是就是这个?
她把册子合上,塞回枕下,起身披衣出门。
柴房在侯府最偏僻的西北角,平日少有人去。她提着灯笼,沿着墙根摸过去,远远就看见柴房门口守着两个家丁。
正想着怎么混进去,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,捂住了她的嘴。
江遥知浑身一僵,正要挣扎,耳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:
“别动。是我。”
藏海。
他松开手,从阴影里走出来,身上还穿着那件沾了泥土的青灰色长衫,神情却比白天镇定得多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江遥知压低声音。
“翻窗出来的。”藏海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只是出门散个步,“你来找我?”
江遥知看着他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她确实来找他,但真的找到人了,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说“我担心你”?说“我发现了你父亲的旧档”?还是说“我知道你的秘密”?
藏海也不催,只是静静看着她。
月色很淡,照在他脸上,轮廓格外分明。
半晌,江遥知开口:“杨真今日去库房搜了。”
藏海点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记上我了。”
藏海的目光微微一凝。
“他说,”江遥知顿了顿,“他记住我了。”
藏海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你怕吗?”
江遥知想了想,摇头:“不怕。他只是记住我,不是要杀我。”
藏海看着她,那双漆黑的眼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。
“你知不知道,”他轻声说,“在这侯府里,被杨真记住,比被杀更可怕。”
江遥知当然知道。
原著里,杨真对付人的手段,比杀人要狠得多。他会慢慢折磨,慢慢算计,直到对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答。
藏海似乎没想到她答得这样坦然。他看了她很久,忽然问:“那你为什么还要来?”
为什么?
江遥知自己也不知道。
她只是听到他出事,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,坐立不安,非来看一眼不可。
“因为……”她斟酌着措辞,“因为我们是朋友。”
藏海微微一怔。
朋友。
这个词从他入侯府那天起,就再也没有人对他用过。府里的人要么想利用他,要么想除掉他,唯独没有人想做他的朋友。
“朋友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有些涩,“你知道做我的朋友,意味着什么吗?”
江遥知看着他,目光平静:“意味着你会连累我。意味着杨真会更恨我。意味着我从此不得安宁。”
藏海没有说话。
“但你也意味着,”江遥知继续说,“这世上多了一个愿意护着我的人。”
她想起那天夜里藏海说的话——“我想,也许我可以试着,护一护别人。”
藏海的眼神微微震动。
他垂下眼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江遥知以为他不会开口了,他才忽然说:
“你过来。”
江遥知走近两步。
藏海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,塞进她手里。那是一块小小的玉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海”字。
“这是我父亲留给我的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只有一块。给你。”
江遥知怔住了。
蒯铎留给他的遗物,他父亲唯一的遗物,他给了她?
“藏海,这太贵重了,我不能——”
“拿着。”藏海打断她,“我若出事,你拿着它去枕楼找香暗荼。她会护你。”
江遥知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。
藏海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,很淡,像是雪地上掠过的一丝阳光。
“你说我们是朋友。”他说,“朋友之间,不该推辞。”
从柴房回来,江遥知一夜无眠。
她把那块玉牌贴在胸口,翻来覆去地想藏海说的话——“我若出事,你拿着它去枕楼找香暗荼。她会护你。”
他把自己的退路,给了她。
而她呢?她有什么能给他的?
天亮时,她终于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要把那本蒯氏的册子给他。不管那“另记密档”是什么意思,那是他父亲的遗物,应该由他来看。
她起身穿好衣服,正要出门,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嘈杂。
推开窗,只见府里的下人们匆匆跑来跑去,脸上都带着惊惶。她拉住一个问:“怎么了?”
那下人脸色发白:“藏、藏海跑了!”
江遥知心头剧震。
“跑了?从哪里跑了?”
“柴房!昨晚还好好关着,今早一看,人没了!”下人说完就跑走了。
江遥知站在窗前,风吹进来,冷得刺骨。
藏海跑了。
昨夜他还跟她说话,把玉牌给了她,告诉她“朋友之间不该推辞”。然后他连夜跑了。
她忽然想起原著里的情节——藏海确实有过一次“假死脱身”,那是为了避开杨真的追杀,也是为了引蛇出洞。
可他昨夜见她的时候,分明已经计划好了要走,却没有告诉她。
是不信任她?还是不想连累她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攥着那块玉牌站在窗前,心里某个地方,空落落的。
藏海失踪的消息,很快传遍了京城。
有人说他被仇家杀了,有人说他逃出关外,还有人说他根本没跑,是被人灭了口。杨真大张旗鼓地派人四处搜捕,平津侯却一反常态地沉默了。
那几日,江遥知照常去库房当差,照常整理账册,照常与张伯和阿福说些闲话。她把自己藏得很好,脸上看不出一丝异样。
只有夜里,她会拿出那块玉牌,在灯下看了又看。
她不知道藏海去了哪里,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,也不知道他还会不会回来。
但她知道,自己必须替他守着这个秘密。
第七日夜里,有人敲响了她的窗。
江遥知猛然惊醒,抓起枕边的剪刀,压低声音问:“谁?”
窗外沉默了一瞬,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:
“是我。”
江遥知手一抖,剪刀差点掉在地上。她扑到窗前,推开窗,只见藏海站在月光下,身上穿着夜行衣,脸上带着疲惫,眼里却有光。
“你……”她声音发颤,“你怎么回来了?”
藏海看着她,轻声说:“我说过,要护着你。”
江遥知愣住了。
“杨真记了你一笔,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。”藏海说,“所以我回来,接你走。”
接她走?
江遥知张了张嘴:“去哪里?”
“枕楼。”藏海说,“香暗荼在等我们。”
五
那一夜,江遥知跟着藏海翻出了侯府的高墙。
他们穿过小巷,绕过巡夜的更夫,在月色下一路狂奔。风灌进衣领,冷得刺骨,她的心跳却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藏海的手一直拉着她,手心很热。
她不知道跑了多久,终于看见了枕楼的灯火。
香暗荼站在门口,披着一件大红斗篷,看见他们来,脸上露出笑容。
“来了?”她迎上来,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,最后落在江遥知脸上,“吓坏了吧?”
江遥知摇摇头,又点点头,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。
香暗荼笑着拉住她的手:“进去说话。里头暖和。”
三人进了枕楼,上了三楼。屋里烧着暖炉,熏着沉水香,和第一次来时一模一样。
香暗荼给江遥知倒了热茶,又递过来一块帕子:“擦擦汗。跑了这么远,累不累?”
江遥知接过帕子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藏海站在窗边,背对着她们,声音很轻:“从今往后,你不能再回侯府了。”
江遥知点点头。
她早就知道,这一走,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香暗荼在她身边坐下,握住她的手:“别怕。有我们在。”
江遥知看着她们——藏海站在窗边,侧脸被灯光映得柔和;香暗荼坐在身边,手心的温度传到她手心里。
她忽然想,如果能一直这样,该多好。
那夜,江遥知住在枕楼。
临睡前,香暗荼来她屋里坐了一会儿。两人对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月色,谁也没有说话。
很久,香暗荼忽然开口:“遥知,你知道吗,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就觉得你眼熟。”
江遥知一怔。
“不是真的见过。”香暗荼轻声说,“是一种感觉。好像很久很久以前,我们就认识。”
江遥知心头微动。
她想说,也许在那个世界的故事里,她们早就认识了。
但她没有说。她只是轻轻握住香暗荼的手:“也许前世我们是姐妹。”
香暗荼笑了,那笑容在月光里格外温柔。
“那就说定了。”她说,“今生也是。”
江遥知点点头,喉间有些发涩。
今生也是。
可她不知道,她的今生,能有多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