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海被困地宫的消息,是在第三日清晨传到库房的。
江遥知正蹲在架子前核对一批新入库的器物,听见外头两个杂役窃窃私语,手里的笔顿了一顿。
“听说了吗?那个新来的幕僚,被关进地宫了。”
“地宫?就是那个按皇陵机关布置、进去就没活着出来的地宫?”
“可不是。杨真公子设的局,连同那些风水先生一起送进去的。听说昨儿个下午的事,到现在一天一夜了,怕是早就……”
后面的话江遥知没有听清。
她低头看着账册上的字,那些墨迹忽然变得模糊起来。
藏海会被关进地宫,这是原著剧情。他不仅会活着出来,还会借此取得平津侯的信任。她知道的,她从一开始就知道。
可是知道归知道,当事情真的发生时,那种心口发闷的感觉,还是压不住地涌上来。
“姑娘?”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,是库房的小厮阿福,“张伯让我来问问,昨儿个那批器物的单子理好了没?”
江遥知回过神,把手里的账册递给他:“好了。你送过去吧。”
阿福接过账册,却没有立刻走,而是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“姑娘,你听说了吗?地宫那事儿。”
江遥知垂下眼:“听见两句。”
“我听前院的人说,那个藏海怕是凶多吉少。”阿福神神秘秘的,“地宫里的机关,那是照着皇陵做的,断骨绦、落石坑、翻板井,哪一样不是要人命的?前几批进去的人,连一天都没撑过去。”
江遥知没有说话。
“不过说来也怪,”阿福挠挠头,“那藏海进去之前,倒是留了句话。”
江遥知心头一跳:“什么话?”
“说是让一个姓高的朋友,替他照顾好什么……什么人?”阿福努力回忆着,“我也记不清了,好像是替他照顾好……枕楼的什么人?”
江遥知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枕楼。
香暗荼。
藏海进地宫之前,托付的人是香暗荼。
这是原著里的情节吗?她有些记不清了。但此刻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藏海和香暗荼的命运,从这一刻开始,就已经紧紧绑在一起了。
而她呢?
她只是一个站在库房里,听别人转述这些事的局外人。
那日午后,江遥知照例去东屋整理旧档。
东屋是库房最里头的一间,堆着侯府积攒了几十年的陈年旧账和文书。张伯嫌这些旧档占地方,平日极少让人进去,只有江遥知隔三差五来翻一翻,把一些有用的挑出来归置整齐。
她推开门,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。
阳光从窄小的窗棂透进来,照在满屋积灰的木架上。她熟门熟路地走到靠里的那排架子前,开始翻看最近一批送来的旧档。
这些旧档大多是十年前的东西,纸张泛黄,边角破损,字迹也有些模糊。她一份份翻过去,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采买记录、人员名录,没什么价值。
直到她翻到一份薄薄的册子,封面上写着三个字:蒯氏档。
江遥知的手顿住了。
蒯氏。
藏海的父亲,蒯铎。
她小心翼翼翻开册子,里面记载的是一些修建工程的物料进出记录,日期是建元二年,距今整整十二年。她一行行看下去,忽然在某页的边缘,看到一行极小的批注:
“贞顺六年,奉旨督造封禅台,另记密档。”
贞顺六年。
那是蒯铎被灭门的前一年。
江遥知的心跳快了起来。她把这份册子抽出来,正想细看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。
她猛地回头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青灰色的长衫,清俊的面容,漆黑的眼。
藏海。
他站在那里,脸色苍白,衣袍上沾着泥土和血迹,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,但那双眼睛依旧是沉静的,像是深不见底的井。
“你……”江遥知脱口而出,“你还活着。”
藏海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江遥知意识到自己失态,稳住心神,把手里的册子合上,放回架子上:“藏先生怎么来这里?这是库房的旧档间,外人不便入内。”
“外人。”藏海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不是外人。”
江遥知一怔。
藏海往前走了两步,目光扫过她身后的架子,落在她刚刚放回去的那份册子上。
“你刚才看的,是什么?”
江遥知垂下眼:“陈年旧档,与藏先生无关。”
藏海没有追问。他只是看着她,眼神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。
半晌,他开口: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活着出来吗?”
江遥知心头一跳。
这是原著剧情的一部分。藏海凭借九星秘法破解机关,唯一一人逃生。她当然知道。
但她不能说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答。
藏海点了点头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然后他转身,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他忽然停下,侧过头,声音很轻:
“你柜子里的那包点心,是枕楼送来的吧。”
江遥知瞳孔微缩。
那是昨日香暗荼派人送来的,还附了一张字条,只有四个字:“天冷,保重。”
藏海怎么会知道?
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,藏海淡淡开口:“我在枕楼见过你。那天你来送年礼,香老板站在窗边看着你走远,看了很久。”
江遥知没有说话。
“她是个值得交的朋友。”藏海说,“好好珍惜。”
说完,他推门离开。
江遥知站在原地,许久没有动。
那天夜里,江遥知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她又站在那片雪地里,远处是藏海和香暗荼并肩而立的身影。但这一次,香暗荼转过身来,朝她走过来。
“遥知。”香暗荼站在她面前,脸上带着笑,“你怎么不来找我?”
江遥知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我知道你在躲。”香暗荼轻声说,“你在躲他,也在躲我。你在怕什么?”
江遥知想摇头,想告诉她不是这样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。
香暗荼伸手,轻轻抚了抚她的鬓发,那动作温柔得像是亲姐姐。
“不用怕。”她说,“我们都戴着面具活着,可对着你,我愿意摘下来。”
江遥知猛然惊醒。
窗外天还没有亮,她躺在冰冷的床上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枕边放着那枚梅花玉佩,是香暗荼送她的。
她伸手拿起玉佩,贴在心口,闭上眼睛。
香暗荼的话在耳边回响——
“对着你,我愿意摘下来。”
可是她呢?
她敢摘下面具吗?
三日后,枕楼送来第二封信。
这次不是点心,而是一张请柬,上面只有一行字:“明日酉时,枕楼三楼,盼君一叙。”
江遥知看着那张请柬,沉默了很久。
她知道不该去。藏海已经注意到她,香暗荼也似乎对她另眼相看,再这样下去,她迟早会卷入主线剧情,成为这个故事的参与者而不是旁观者。
可她想起那个梦,想起香暗荼温柔的笑,想起她说“对着你,我愿意摘下来”。
她在那个世界活了二十多年,在那个世界之外的这个世界里活了三个月。
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。
第二日酉时,江遥知站在了枕楼门前。
门口的伙计认得她,笑着引她上楼。三楼还是那间屋子,还是那扇窗,还是那个拨弄铜炉的女子。
香暗荼抬起头,看见她进来,眉眼弯了起来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站起身,走过来拉住江遥知的手,“我就知道你会来。”
她的手很暖,和这个寒冷的雪夜形成鲜明对比。
江遥知任她拉着,在窗边坐下。桌上摆着热茶和点心,还有一只小小的铜炉,里面燃着炭火,驱散了冬夜的寒意。
“那天在地宫里,”香暗荼忽然开口,目光落在窗外,“我一直在想,他要是出不来怎么办。”
江遥知知道她说的是藏海。
“后来他出来了,”香暗荼继续说,声音很轻,“他来枕楼找我,浑身是血,第一句话却是:‘香老板,托你的事办了吗?’”
江遥知心头微动:“他托你什么事?”
香暗荼转过头看她,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笑意:“他让我照顾好一个朋友。”
江遥知怔住了。
“他说,侯府库房有个姑娘,过目不忘,心细如发。他说她孤身在京城,没什么依靠,让我照应着些。”香暗荼的眼里有光微微闪动,“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吗?”
江遥知摇了摇头。
“我想,原来在他心里,除了复仇,还能装下别人。”
江遥知垂下眼,没有说话。
香暗荼轻轻握住她的手:“遥知,他和我,是一样的人。我们都习惯了戴着面具活着,习惯了把真心藏在最深处。可是对着你——”
她顿了顿,像是斟酌着措辞。
“对着你,我们好像都不太想戴面具。”
江遥知抬起头,看着香暗荼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,没有算计,只有坦荡荡的真诚。
她忽然明白,为什么原著里香暗荼会为了藏海出生入死,为什么藏海最终会为了她放弃复仇。因为他们都是那种人。一旦认定了谁,就会拼尽全力去护着。
而她,竟然也在他们认定的范围里。
“暗荼。”江遥知第一次叫她的名字,声音有些涩,“我……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说。”
香暗荼摇摇头:“不用说什么。你来了,就够了。”
窗外又飘起了雪。
屋里炭火烧得正旺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交织在一起。
那一刻,江遥知忽然不想再躲了。
从枕楼出来时,夜已经深了。
江遥知走在回侯府的路上,袖中揣着香暗荼塞给她的暖手炉,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洋洋的。
转过街角,她忽然看见前面站着一个人。
藏海。
他靠在墙边,像是在等人。看见她来,他直起身,目光从她脸上扫过,落在她袖中的暖炉上。
“她找你了。”他说。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江遥知点了点头。
藏海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地宫里的机关,有一道叫断骨绦。”
江遥知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,但还是静静听着。
“那道机关,需要两个人配合才能解开。一个人踩住机关,另一个人从旁边绕过去。”藏海的声音很淡,“和我一起进去的那些人,没有人愿意踩机关。他们都想活着出去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后来我踩住了。我让他们先走。他们踩着我让出来的路,一个一个过去,然后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
江遥知却明白了。
然后那些人触动了后面的机关,全都死了。
只有他,因为踩在最危险的地方,反而活了下来。
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她问。
藏海看着她,那双漆黑的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
“因为我踩住机关的时候,想的不是复仇。”他说,“我想的是,如果这时候有人愿意和我一起踩住机关,等我出去,我一定要护她一辈子。”
江遥知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后来我出来了。”藏海继续说,“我想,也许我可以试着,护一护别人。”
他转身,朝夜色中走去。
走出几步,他忽然停下,侧过头,声音很轻:
“你是第一个发现我躲在夹道里的人。你没有喊人,也没有躲。你只是看着我,然后走了。”
“那一刻我就知道,你不是他们。”
雪落在他的肩头,很快积了薄薄一层。
江遥知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夹道里第一次见到他时的场景。他站在废弃的木料前,眼神沉静得像深井,而她只是安静地走开,什么都没有问。
原来那样就够了。
原来在藏海的世界里,不打扰,就是一种温柔。
回到耳房时,江遥知坐在桌前,很久没有动。
她拿起那枚梅花玉佩,借着灯光细细端详。玉质温润,雕工精细,梅花的花瓣层层叠叠,栩栩如生。
香暗荼的“香”,藏海的“雪”,和她江遥知的“遥”。
遥知不是雪,为有暗香来。
这一句诗,忽然像是某种隐喻,把他们三个人连在了一起。
她想起藏海说的话:“你是第一个发现我躲在夹道里的人。你没有喊人,也没有躲。”
她想起香暗荼说的话:“对着你,我们好像都不太想戴面具。”
原来在这个冰冷的故事里,在这个步步惊心的权谋世界里,她这个意外闯入的过客,竟然成了他们可以卸下面具的那个人。
江遥知闭上眼睛,嘴角浮起一丝苦笑。
可是他们不知道,她也戴着面具。
她戴着“穿越者”的面具,戴着“知道一切却不能说”的面具,戴着“早晚要离开”的面具。
将来有一天,当她不得不摘下这些面具的时候——
他们会原谅她吗?
窗外,雪还在落。
夜色深沉,无人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