藏海入府第三日,江遥知在库房里整理一批新入库的器物,听见外头两个杂役闲谈。
“听说了吗?那个新来的幕僚被杨真公子盯上了。”
“怎么没听说,昨儿个杨公子当众让他难堪,说他是江湖骗子,也不知侯爷怎么想的,竟把这种人收进府里。”
“可不是,听说杨公子发话了,要让他在侯爷面前现原形……”
声音渐行渐远,江遥知手里的动作顿了顿。
她垂着眼,继续整理手中的器物清单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
藏海会被杨真刁难,这是原著剧情的一部分。接下来,他会被人设计送入皇陵送死,然后凭借一身堪舆术活着走出来,从此获得平津侯的信任。
这是他的路,与她无关。
江遥知这样想着,把最后一笔账目登记完毕,合上账册。
窗外又飘起了雪。
午后,张伯突然来找她,说侯府要派人去枕楼送一批器物——那是平津侯送给枕楼老板的年礼,每年都由库房这边经手。
“往年都是老李头去,可他儿子昨儿个摔断了腿,告假回乡下去了。”张伯搓着手,“遥知姑娘,你看你能不能跑一趟?就送个东西,送到就回,不碍事的。”
枕楼。
江遥知听见这两个字,心头微微一跳。
那是香暗荼的地方。
原著里,藏海初入京城,第一站就是枕楼。他在那里认识了香暗荼,因为八公子的皮影戏卷入朝堂纷争,又被香暗荼设计推出去当替罪羊,险些死在厂卫手里。
那也是香暗荼第一次展现出她温柔笑容下的锋芒。
“姑娘?”张伯见她不说话,有些忐忑,“要是不方便,我再找人……”
“方便。”江遥知回过神,“我去。”
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。
或许是想亲眼看看那个在原著里与藏海并肩而立的女子,究竟是什么模样。
枕楼坐落在京城东市最繁华的地段,三层高的楼阁雕梁画栋,檐下悬着一块金匾,上书“钦赐恩荣”四个大字。
江遥知抱着装有礼单的匣子站在楼下,仰头看着那块匾额,心里默默想着:能让皇帝亲笔题匾的青楼,这大雍朝大概也只此一家了。
门口迎客的伙计见她是个年轻女子,愣了一下,但很快堆起笑脸:“姑娘是侯府来的?我们老板交代过,侯府的人来了直接请上三楼。”
江遥知点点头,跟着伙计往里走。
一楼的散座里坐满了客人,台上有说书人正绘声绘色地讲着什么。她不经意扫了一眼,认出那说书人是个女扮男装的年轻姑娘,想必就是原著里的八公子了。
二楼是雅间,雕花的隔扇后隐约传来丝竹之声。
三楼却格外安静。
伙计在一扇门前停下,躬身道:“姑娘请,我们老板就在里头。”
江遥知推门而入。
屋里烧着暖炉,熏着淡淡的沉水香。窗边坐着一个女子,正低头拨弄着一只小小的铜炉。她穿着藕荷色的袄裙,外罩一件月白的半臂,乌发松松挽着,侧脸的线条柔和得像是画中人。
听见动静,她抬起头来。
那是一张年轻的脸,眉眼生得极好,眼尾微微上挑,带着几分天生的风情。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,江遥知却莫名想起深潭,水面上波光潋滟,底下却不知藏着多深的水。
“侯府的人?”女子放下铜炉,站起身来,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,“劳烦姑娘跑这一趟,快请坐。”
江遥知行了半礼:“江遥知,在侯府库房当差,奉命送来年礼清单,请香老板过目。”
香暗荼。
这个名字在心里念过无数遍,如今终于对上了眼前这张脸。
“江遥知。”香暗荼念了一遍她的名字,眼里浮起一丝笑意,“好名字。遥知不是雪,为有暗香来,是这句诗吗?”
江遥知微微一愣。
她没想到,香暗荼第一句话,会是这个。
“是。”她答,“家父取的。”
香暗荼点点头,接过礼单扫了一眼,放在桌上。她没有急着看那些器物名录,反而认真打量起江遥知来。
那目光不像是审视,更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“库房当差……”香暗荼轻声重复,“我听说侯府库房有个姑娘,过目不忘,把几年积压的旧档都理清了。原来就是你。”
江遥知心头微动。
她在侯府一向低调,除了张伯和几个杂役,几乎没人注意她。香暗荼怎么会知道?
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,香暗荼笑了笑:“枕楼别的不多,就是消息多。姑娘别见怪,我这个人,习惯了先打听清楚再交朋友。”
交朋友。
这三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她们不是第一次见面,而是相识已久的老友。
江遥知看着她,忽然有些明白,为什么原著里藏海那样谨慎的人,最终会对香暗荼交付信任。
因为她的坦荡里,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东西。
“香老板说笑了。”江遥知垂下眼,“我只是个当差的,不敢高攀。”
香暗荼没有接话,只是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窗。冷风裹着雪花涌进来,她伸手接了一片,看着它在掌心融化。
“你刚才进门的时候,我在想一件事。”她背对着江遥知,声音很轻,“我在想,这京城里,有多少人像我一样,日日戴着面具活着。”
江遥知没有说话。
“侯府的表亲,库房的文书,过目不忘却从不声张——”香暗荼回过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“你活得比我小心。”
那一瞬间,江遥知有一种被看穿的错觉。
但她很快稳住心神,迎上香暗荼的目光:“香老板想多了。我只是个寻常人,只想安稳度日。”
“安稳度日。”香暗荼咀嚼着这四个字,忽然笑了,“好,那我们就说安稳的话。”
她走回桌边,拿起礼单:“东西我收下了,回去替我给侯爷道谢。另外——”
她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玉佩,放在桌上,推向江遥知。
“初次见面,一点心意。”
那是一枚青玉雕成的梅花,做工精细,触手温润。
江遥知没有接。
香暗荼也不恼,只是把玉佩又往前推了推:“拿着。我送出去的东西,从不收回。”
“为什么?”江遥知终于问。
香暗荼看着她,眼里有光微微闪动。
“因为你刚才看我的眼神,”她说,“不像是在看一个青楼老板,倒像是在看一个故人。”
江遥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屋子的。
那枚梅花玉佩被她收在袖中,贴着肌肤的地方微微发烫。
她下了楼,穿过一楼散座,正要往外走,忽然听见台上八公子的醒木一拍,脆生生地说:“今儿个咱们讲一段新鲜的,龙凤斗,蟾蜍闹,雄鸡啄白虎,你们猜,最后谁赢了?”
台下一片哄笑。
江遥知脚步顿了顿。
她想起原著里,就是这场皮影戏,让藏海看出了朝堂两派的纷争,也因此被香暗荼推出去当了替罪羊。
此刻藏海应该就在这楼里。
她下意识扫了一眼四周,却没有看到那个青灰色长衫的身影。
也许剧情已经走过了。也许藏海已经被抓进了平津侯府的地宫,正在破解那些致命的机关。
她不该管。
江遥知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出了枕楼。
雪还在下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
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,走出两条街,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。她回头,看见一个枕楼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近。
“姑娘!姑娘留步!”小厮跑到跟前,递过来一个油纸包,“我们老板说,这个给您带回去,路上吃着暖身子。”
江遥知接过来,打开一看,是两块热乎乎的糕饼。
“你们老板还说什么?”
小厮想了想:“老板说,那首诗的下半阙她很喜欢,下次姑娘来,她请姑娘喝茶。”
江遥知怔了怔。
那首诗的下半阙——
遥知不是雪,为有暗香来。
她的名字里,有香暗荼的“香”。
这是巧合,还是别的什么?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攥着那两块糕饼走在雪地里的时候,心里某一处,悄悄地软了一下。
回到侯府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江遥知绕过前院,从后角门进去,刚走到库房后面的夹道,就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黑暗中。
她脚步一顿,下意识握紧了袖中的玉佩。
那人从阴影里走出来,借着廊下微弱的灯光,露出一张清俊的脸。
藏海。
“是你。”他看着她,语气依旧很淡,“库房的人,怎么从外头回来?”
江遥知稳住心神,平静道:“奉命出去送东西。藏先生怎么在这里?”
藏海没有回答,只是看了她一眼,然后转身往夹道深处走去。走出几步,他又停下,侧过头,声音低沉:
“你最好离枕楼远一点。”
江遥知心头一跳。
他知道了?
“藏先生这话,我不懂。”她面上不动声色。
藏海回过头,那双漆黑的眼睛在夜色里格外幽深:“今天在枕楼,我看见你了。”
江遥知没有说话。
“那个地方,不适合你这样的人。”他说完这句话,便转身消失在黑暗中。
江遥知站在原地,任由雪花落在肩头。
不适合她这样的人。
他说的“这样的人”,是什么意思?
是好人?是侯府的人?还是……像他一样,心里藏着秘密的人?
她忽然想起白天在枕楼,香暗荼推开窗接雪的样子,还有她说的那句话:
“这京城里,有多少人像我一样,日日戴着面具活着。”
藏海戴着面具,香暗荼戴着面具,她也戴着面具。
三个戴着面具的人,在这座雪夜里悄然相遇。
而命运的齿轮,已经开始转动。
那夜,江遥知又做了那个梦。
梦里藏海站在悬崖边,浑身是血。香暗荼站在他对面,红衣猎猎,看不清神情。
她想跑过去,脚下却像是生了根,一步也迈不动。
忽然,香暗荼转过头来,看向她的方向,微微一笑。
那笑容和白天在枕楼时一模一样。温柔,坦荡,却让人无端觉得悲伤。
“遥知,”她轻声说,“你要记住我们。”
江遥知猛然惊醒。
窗外天色微明,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。
她伸手摸了摸枕边,那枚梅花玉佩静静躺在那里,触手生温。
不是梦。
她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念那个名字。
香暗荼。
从今往后,这个名字再也不是书页上的几个字,而是一个会笑着给她糕饼、会问她“是不是故人”的,活生生的人。
而她不知道的是,此刻的枕楼里,香暗荼也正站在窗前,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。
“老板,那个侯府的姑娘,有什么特别吗?”身后的侍女小心翼翼地问。
香暗荼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“她看我的时候,眼里没有算计,也没有怜悯。”
侍女不解:“那有什么特别的?”
香暗荼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她在想,那一眼,像极了小时候在冬夏王宫里,母后看她时的目光。
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。
久到她已经快要忘记,被人真心看着是什么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