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遥知是在大雍建元十二年的初雪中醒来的。

准确地说，是在平津侯府西北角那间狭小的耳房里，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吵醒的。窗纸透进来灰蒙蒙的光，她侧头看了一眼枕边那本账册。昨夜又熬到三更，总算把库房这个月的进出项理清了。

叩门声还在继续，带着几分不耐烦。

“遥知姑娘，该起了。前头传话来，今日有贵客要入府，库房那边得提前把东西归置好。”

江遥知应了一声，起身披衣。铜盆里的水已经结了薄冰，她面无表情地撩起冰水洗脸，那股刺骨的寒意让她彻底清醒过来。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三个月，她依然没能习惯这种连热水都要算计着用的日子。

是的，穿越。

三个月前，她还是现代社会一个普通的古籍修复师，加班到深夜后一觉醒来，就成了寄居在平津侯府的远房表亲江遥知。父亲曾是地方上的小吏，病故后家道中落，母亲托人写了信，把她送到京城投奔侯府。说是表亲，实则与下人无异——府里分拨了一间耳房给她，每月领二两银子的月钱，帮着库房做些文书活计。

她花了一个月才接受这个事实，又花了一个月摸清了这个世界的规则。

大雍国，平津侯府，庄芦隐。这些名字起初让她觉得陌生，直到某天在库房翻到一本旧档，看到“钦天监监正蒯铎”六个字，她才猛然想起，这不就是那部热播剧《藏海传》的世界吗？

肖战演的藏海，张婧仪演的香暗荼，那个关于复仇与守护的故事。

她当时还跟朋友吐槽过剧情太虐，现在倒好，直接穿进来了。

江遥知对着铜镜抿了抿鬓发。镜中是一张清秀的脸，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，却也不失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。她知道自己在这个故事里是什么定位。一个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住的透明人，运气好的话能活到大结局，运气不好可能就是个炮灰。

她没打算掺和进主线剧情。藏海的仇要报，香暗荼的使命要完成，那是他们的事。她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，等哪天剧情走完，看看自己能不能找到回去的办法。

至少，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。

平津侯府的库房在宅邸东侧，是一溜三间的青砖瓦房，专门存放府里的陈设器物和历年积攒的各色物件。江遥知到的时候，库房的管事张伯正站在门口跺脚呵手，看见她来，脸上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表情。

“遥知姑娘来了就好。”张伯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人，在侯府当差三十年，为人厚道，“前头传话说，今日侯爷要见一个人，让库房这边把前些年收着的那套《堪舆要录》找出来。我老眼昏花，翻那些书目实在费劲。”

江遥知点点头，接过他手里的钥匙。她过目不忘的本事在这三个月里帮了大忙。库房里上千件器物的存放位置、往来账目的每一笔进出，她只要看过一遍就能记住。张伯起初还半信半疑，后来见她分毫不差，便索性把文书整理的事全交给了她。

“侯爷要见什么人，竟用得着翻书？”她随口问了一句，推开库房的门。

张伯四下看了看，压低声音道：“听说是新来的幕僚。前些日子皇陵那边出了桩奇事，说是李贵太妃显灵，把皇上的难题给解了。侯爷当时在场，亲眼见着那个年轻人从皇陵里走出来，毫发无伤。”

江遥知翻找书目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
皇陵，李贵太妃，年轻人。

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，让她心头莫名一跳。

“那人叫什么？”她问。

“好像叫……藏海？”张伯回忆着，“听说是来京城谋差事的，侯爷看他有本事，就收进府里了。”

藏海。

江遥知的手指停在了一册书脊上。她垂下眼，把那一瞬间的震动压了下去。

果然是他。

剧情开始了。

她没再追问，只是安静地找出了那套《堪舆要录》，交给张伯送往前院。等张伯走远，她才靠在书架旁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。

藏海入侯府，是第一卷的开端。接下来他会遭遇杨真的刁难，会被设计送入皇陵送死，会一步步走上复仇之路。而她呢？她只是一个库房里整理文书的透明人，跟这些事不会有任何交集。

这样最好。

江遥知这样想着，重新低下头，继续整理手边的账册。

然而命运的齿轮，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回避而停止转动。

午后，雪越下越大。江遥知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旧档从库房出来，准备送回耳房归置。为了抄近路，她穿过库房后面那条狭长的夹道。那里平日少有人来，堆积着一些废弃的杂物。

她刚拐进夹道，脚步突然顿住。

有人。

夹道深处，一个穿着青灰色长衫的男人正背对着她，站在一堆废弃的木料前。他没有动，只是安静地站着，目光落在那些积满灰尘的木料上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
江遥知的第一反应是退出去。这条夹道是库房杂役的通道，按理说不该有外人进来。但她刚后退半步，脚下踩到一片碎瓦，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。

那人回头了。

四目相对的一瞬，江遥知看清了他的脸。

二十出头的年纪，眉目清俊，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。他的眼睛很黑，像深不见底的井，看人的时候没有多余的情绪，只是安静地打量，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
江遥知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她认得这张脸——或者说，她认得这个角色。

藏海。

“抱歉。”她先开口，声音平稳，“这里是库房后巷，外人不便久留。”

藏海没有动。他看了她一眼，又看了看她怀里的旧档，目光在那些账册封面上停留了一瞬。

“姑娘是库房的人？”他问。

声音很淡，像落在肩头的雪。

“是。”江遥知简短地回答，没有多说的意思。

藏海点了点头，转身似乎要离开。但他走出两步又停下，侧过头，语气依旧平淡：“敢问姑娘，库房的旧档，是不是都按年份归置在东边那间屋子里？”

江遥知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
库房的旧档确实在东屋，但这件事，一个刚入府的幕僚怎么会知道？除非他事先打听过，或者说，他需要从旧档里找到什么。

她没有问，只是答：“是。”

藏海看了她一眼，那一眼里似乎藏着什么，但转瞬即逝。他微微颔首，算是道谢，然后沿着夹道离开了。

雪落在他肩头，很快积了薄薄一层。

江遥知站在原地，看着他走远的背影，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。那不是身体的不适，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预感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，而她却无法躲开。

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旧档，又看了看藏海离开的方向。

平津侯府的旧档里，藏着什么？

蒯铎灭门案的真相，癸玺的下落，还是别的什么？

她不知道。她也不想知道。

江遥知深吸一口气，把那股莫名的情绪压下去，抱着旧档快步离开了夹道。

那天晚上，江遥知做了一个梦。

梦里她站在一片雪地里，远远看见两个人并肩而立。一个是藏海，另一个是穿着红衣的女子，看不清面容，却让人无端觉得温暖。

她想走近，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迈不动步子。

雪越下越大，渐渐模糊了那两个人的身影。最后她只能看见藏海回头，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，嘴唇微动，像是说了什么。

但她听不见。

醒来的时候，窗外天色未明，枕边一片冰凉。

江遥知坐起身，抱膝靠在床头，许久没有动。

她想起白天在夹道里，藏海问她那句“姑娘是库房的人”时的眼神。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，而是一种审视——他在确认她的位置，她的用处，她会不会成为障碍。

不愧是藏海。

每一步都在算计，每一个人都是棋子。

江遥知苦笑了一下。她知道自己不该靠近他，不该卷入他的复仇棋局。她是穿越者，知道剧情的走向，知道所有人的结局——藏海会成功复仇，会和香暗荼并肩而立，会成为这个时代的主角。

而她呢？

她只是一个意外闯入的过客。

所以她应该远远地躲着，等到剧情结束，等到她找到回去的办法。

应该。

可是为什么，那个梦里藏海回头的一眼，会让她心里隐隐作痛？

窗外又飘起了雪。

江遥知披衣起身，推开窗，看着雪花簌簌落下。侯府的灯火在雪夜里显得格外遥远，像另一个世界的事。

她忽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诗：

“人生到处知何似，应似飞鸿踏雪泥。泥上偶然留指爪，鸿飞那复计东西。”

她在这雪泥上留下的一点痕迹，又能留存多久呢？

夜色深沉，无人回答。

只有雪，无声地落着。

第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