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薛瑾舟走后,绥聿独自在书房坐到寅时。
烛火燃尽了三根,最后只剩一豆微光,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,孤零零的。
案上的羊皮密文已经收起,换成了几本账簿,往生阁明面上的生意,总要做得像模像样,可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窗外起了风,将檐下的铜铃吹得细碎作响。那铃铛是前朝旧物,音色沉郁,像穿过许多年月才抵达今人的耳中。
绥聿放下笔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镇北侯府的后园也挂过这样的铜铃。
那时她还姓燕,也不是什么往生阁主,只是个会偷偷爬到树上摘枇杷的顽劣女孩。燕绥在树下仰头看她,嘴上骂她“皮猴”,手却一直张着,怕她摔下来。
那年他十五,她十四。距离那场大火,还有三个月。
三年了,她回到临安三年,从未主动去查燕绥的下落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,怕他已经死在那夜的乱刃之下,怕他只是将她推开、独自去送死,怕找到的只是一具无名枯骨。
她宁愿相信他还活着,在某处,做着某件事,哪怕此生不复相见。
檐下铜铃又响了一声。
绥聿正欲起身剪灯芯,余光却捕捉到窗纸上一闪而过的暗影。
她不动声色地将手探入袖中,摸到那包剩下的迷魂散。正盘算着如何周旋,窗棂却传来极轻的三声叩击,不是方才薛瑾舟的三长两短,而是另一种节律。
两短一长,绥聿手指一颤,这暗号…
她快步上前推开窗,夜风灌入,吹灭残烛。窗下空无一人,只有一柄漆黑的短刀,静静地躺在她每日侍弄的那盆兰草旁。
绥聿弯腰拾起,刀鞘是玄铁所铸,没有任何纹饰,只在护手处有一道极浅的划痕,那是不该出现在此处的瑕疵,可她知道这道划痕从何而来。
七年前,燕绥刚习成暗器手法,得意洋洋地要给她演示“飞刀断柳叶”。结果柳叶没断,刀飞进了侯府后园的假山石缝里,拔出来时护手崩了一小块。
他懊恼了好几日,说是师父赠的刀,就这样坏了。
燕聿说,坏了也是好刀,然后捡起,藏在自己妆匣底层,直至那夜大火。
她猛地抬头四顾,夜色沉沉,唯有远处钟鼓楼传来寅时正刻的更漏声,没有人,可她知道他来过。
绥聿攥紧刀柄,那柄刀在她掌心被捂得温热,像还带着某人的体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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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,苏珩来得比平日早半个时辰。
他从后门进阁,照例先去往生阁西侧的验尸房整理器具。却在推开门的瞬间,顿住脚步。
案上多了一只青瓷药盏,里头盛着半盏淡绿色的膏体,还微微冒着热气。
他拈起盏旁的字条,只两字蝇头小楷:刀伤。
他记得这字迹,昨夜替夜鸠疗伤时,那人沉默地坐在暗处,几乎不与他交流,只在他问及伤势缘由时借了纸笔,写了“不必问”三个字。
那字迹与眼前如出一辙。
他将药盏收入柜中,转身往正厅走去。
绥聿已在前堂理事,正听一个牙人喋喋不休地兜售“西域流进的琉璃盏”。她今日仍是一身素白,发间一支白玉簪,只是腰间多了一柄不起眼的玄铁短刀。
苏珩看了那刀一眼,待牙人走后,才开口。
苏珩“昨夜有人来过?”
绥聿?“没有。”
绥聿答得极快,苏珩便不再追问。
他向来如此,她想说的,他听;她不愿说的,他便当不知道,可今日,他难得又补了一句。
苏珩“那药是治刀伤的,熬制需两时辰,寅时前就得起火。”
绥聿整理账册的手指微顿,两时辰,寅时前,那是她从鬼市回来之后、薛瑾舟来访之前。
她昨夜在那柄刀上摸到过极淡的血腥味,以为是旁人的。
绥聿?“苏珩,”
绥聿?“若有刀伤而不欲人知,一般伤在何处?”
苏珩“便于自缚止血之处,肩背、腰侧、上臂内侧。”
苏珩“或是旁人不易近身查看的位置。”
不易近身,绥聿想起那人转身离去的背影,灰褐劲装,看不出异样。
他没回鬼市的来路,而是先将她送到往生阁,然后才去找地方处理伤口。
绥聿?“我出去一趟。”
苏珩“阁主,昨夜来阁里的,不止那位。”
绥聿脚步一滞。
苏珩“辰时前后,后巷还来过一人。”
苏珩将一只细颈玉瓶放在案上。
苏珩“在门口放了这个。”
玉瓶里是半瓶淡红色粉末,绥聿凑近闻了闻,眉心微蹙,是南疆特产的血燕窝,研磨成粉后是极为金贵的伤药,寻常人倾家荡产也买不起一钱。
玉瓶颈上系着红绳,绳结是巫族特有的平安结。
绥聿?“放药的人呢?”
苏珩“没见着。”
苏珩“青冥追出去三条街,对方轻功不输她,最后跟丢了。”
巫罗,或者巫厌。
南疆使团三日前刚抵京,下榻鸿胪寺。她与他们尚未正式见过面,只听闻这一代的大祭司是双生子,性情迥异。
为何会来送药,又为何知道有人受伤,她忽然觉得,这临安城的水,比她三年前初来时更深、更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