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午后,沈柚又来了。
史官之女,总是揣着满腔热情,像一阵不知疲倦的春风,刮进往生阁便不肯走。
沈柚“绥姐姐!我查到了!”
她将一叠纸铺满整张茶案,眼睛亮晶晶的。
沈柚“陈平,永昭四年入选皇室暗卫,同年调往御前当值。”
沈柚“永昭十年三月告病出宫休养,四月便报病故,说是旧伤复发不治。”
永昭十年三月,那是她刚回临安、往生阁初开张的时候。
绥聿?“遗体葬在何处?”
沈柚“这才是古怪的地方。”
沈柚“我问过礼部掌丧葬的录事,他说陈平没有正式下葬,家人领走遗体后只说回乡安葬,”
沈柚“但临安府的出境记录里,根本没有他家人出城的登记。”
所以,尸身一直留在临安,三年来藏在何处,为何此时突然出现,又是谁将他做成那副模样、抛在丞相府后门。
绥聿?“沈姑娘,”
绥聿将茶盏推到她手边。
绥聿?“此事你别再查了。”
沈柚一愣。
沈柚“为什么?”
绥聿?“涉及皇室暗卫,不是你一个史官之女该沾手的事。”
沈柚“可你也在查。”
绥聿?“我不一样。”
沈柚“有什么不一样,”
沈柚“你是往生阁主,我是大理寺编外杂役,说破天也不过是各尽所能。”
沈柚“你有你的门路,我有我的笨办法。”
她将茶盏捧在手心,垂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。
沈柚“我知道你们都觉得我天真,三脚猫功夫,只会背死书,还总缠着你们添乱。”
沈柚“可我读那么多案卷,不是为了给祖父脸上增光,”
沈柚“是想知道为什么有些案子悬了十年二十年,依然破不了。”
她抬起头,目光清亮。
沈柚“绥姐姐,我想跟你学破案。”
窗外的日光透过竹帘,在沈柚脸上落下细碎的光影。二十岁的姑娘,眉目还未被世事打磨出锋棱,却有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,像极了多年前的自己。
绥聿?“随你。”
绥聿别开眼,
绥聿?“但若遇险,我未必顾得上你。”
沈柚顿时眉开眼笑。
沈柚“我会自己跑!”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一声轻笑,青冥不知何时倚在门边,手里抛着枚铜钱,神情懒懒的。
青冥“跑?”
青冥“沈姑娘,你那日在大理寺后院追只野猫都险些栽进荷花池。”
沈柚涨红了脸。
沈柚“那是、那是裙子绊的!”
青冥没应,朝绥聿微微颔首。
青冥“林晏来了,在东偏厅。”
绥聿起身,路过青冥身侧时顿了一步。
绥聿?“昨夜跟丢那人,大概什么路数?”
青冥“轻功路数很杂,有几分南疆的影子,又糅了中原武学。”
青冥“像是刻意混搭,不想让人认出来历。”
南疆,又是南疆。
绥聿将那只玉瓶收入袖中,往东偏厅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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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晏站在一副前朝山水图前,负手端详。
他今日没穿那身鬼市常服,换了件月白锦袍,玉冠束发,倒真像个家底殷实的古董商人。
林晏“往生阁的古董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他指了指那幅画。
林晏“这幅青绿山水,外头仿品遍地,阁主这幅却是真迹。”
绥聿?“林老板好眼力。”
绥聿在离他五步处停住。
绥聿?“只是鬼市主亲自登门,恐怕不只是为了赏画。”
林晏生得极好,眉眼风流,却又不显轻佻。这张脸在鬼市足以让七成买家放下戒备、三成卖家主动抬价,当然,敢抬价的通常都活不过半年。
林晏“昨夜有人在鬼市动了刀,”
林晏“三条人命,皆是一刀毙命,伤口细如发丝。”
林晏“我查过了,那三人是鬼市散户,收钱办事,东家是谁已问不出来。”
林晏踱近一步。
林晏“阁主可知,他们接的活是什么?”
绥聿?“什么?”
林晏“劫杀往生阁主,夺回一份羊皮密卷。”
绥聿?“羊皮卷不在我手上。”
林晏“我知道。”
林晏“若在你手上,今早来的就不是我,而是那三人背后真正的东家。”
他顿住脚步,离她不过三尺。这个距离已逾越寻常男女之防,他却坦然自若,仿佛只是闲话家常。
林晏“我来的目的很简单,婴啼之事,你我各查各的,井水不犯河水。”
林晏“但鬼市之内,不能再死人。”
绥聿?“林老板这是在警告?”
林晏“是约定。”
林晏垂眼看她,语气忽然放得很轻。
林晏“往生阁主,我敬你三年来从未在鬼市惹事,也承你的情报换我的货源,彼此相安。”
林晏“所以有些话,我愿多说一句。”
林晏“你昨夜脱身那人的刀法,我三年前见过一次。”
林晏“永昭十年三月初九,临安城外三十里,玉泉山驿站。”
一字一句,像在回想。
林晏“那夜驿站起火,死了十一个人,都是朝中某个大人物的私卫。”
林晏“唯一活口是个重伤的少年,刀法与你昨夜那位如出一辙。”
林晏“我替他收的尸,葬在鬼市西头一棵歪脖子槐树下。”
林晏“碑上没名字,只刻了一个字。”
他不再往下说,绥聿袖中的手早已攥得生疼。
绥聿?“什么字?”
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沙哑得不像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。
林晏“燕。”
*除夕快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