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子时三刻.鬼市
临安城的夜色在这里被揉碎,重新拼凑成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。
没有月亮,只有摇曳的油纸灯笼在狭窄巷道间投下昏黄的光晕,将摊贩和行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。
林晏站在一处卖“冥器”的摊前,指尖抚过一只鎏金错银的青铜酒樽。
林晏“老板,最近夜里可听见什么怪声?”
声音不高,夹杂在四周讨价还价的嘈杂里,几乎被淹没。
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的老头,闻言抬了抬眼皮,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闪过精光:
-“客官想问的是,婴啼?”
林晏没说话,只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,轻轻放在摊上。
老头迅速收起银子,压低了声音:
-“连着三夜了,丑时前后,从西头那口枯井方向传来。”
-“像婴儿哭,又不像,哭得人心里发毛。”
-“昨儿有几个胆大的想去探,还没走近,就见白影一闪,全吓回来了。”
林晏“白影?”
-“看不清,飘忽忽的。”
老头左右张望。
-“客官,我劝你也别去。”
-“这鬼市里的怪事多了,有些东西,不该碰。”
林晏没听,放下酒樽,转身往西边走去。
穿过贩卖禁忌药材的巷道,绕过几个兜售“前朝秘宝”的摊位,那些“秘宝”多半是赝品,偶有真货,也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血债。
鬼市的规矩很简单,不问来历,不究去向,银货两讫,生死由天。
枯井在一处断墙残垣后,井口被几块破木板草草盖着,林晏在十步外停下。
空气里有极淡的血腥味,混着一股,乳香?
不对,是返魂香,南疆巫族秘制的迷药,遇热挥发,能让人产生幻觉。用量若控制得当,可拟婴儿啼哭。
正欲上前,身后巷道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▷
三条街外
绥聿捏着一卷刚从暗桩手里接过的羊皮,在迷宫般的巷道间疾走。
羊皮上是用密文写的情报,关于昨夜出现在丞相府后门的“婴尸”。
那具尸体,被缩骨、易容,伪装成初生婴儿模样。若非苏珩验尸时发现骨骼异常,几乎就要被当成一桩“弃婴案”草草了结。
拐过一处转角时,她突然停步。
前方巷道尽头,三个黑影无声立在那里,呈合围之势。没有蒙面,脸上是那种见过太多生死后的麻木。
-“姑娘,手里东西留下,人可以走。”
为首的那个开口,声音沙哑如磨砂。
绥聿后退半步,背抵上冰冷的砖墙。右手悄悄探入袖中,那里藏着一包岁稔给她的迷魂散,沾肤即倒,但她不确定能不能同时放倒三个人。
绥聿?“谁派你们来的?”
-“死人不需要知道太多。”
三人同时逼近。
绥聿正要洒出药粉,头顶瓦檐突然传来细微的碎响。
一道黑影掠下,刀光在昏暗中一闪即逝。
没有惨叫,只有三声闷响,那三人甚至没看清来者模样,便齐齐软倒在地,脖颈间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缓缓渗出血珠。
黑影落地,收刀,转身。
灯笼的光在这一刻恰好扫过他的侧脸。
二十岁上下的年纪,一身不起眼的灰褐色劲装,脸上覆着半张玄铁面具,只露出下颌和一双眼睛。那眼睛在昏黄光线下,竟让她莫名觉得,熟悉。
?“走。”
他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刻意伪装的沙哑。
绥聿?“你是谁?”
面具后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什么,快得抓不住。
?“路过。”
绥聿?“路过的人不会杀人这么干脆。”
?“那就当我是个多管闲事的。”
他上前一步,在她反应过来前,一手揽住她的腰,足尖一点,整个人腾空而起,几个起落间,他已带着她跃上屋顶。
她没挣扎,挣扎也没用,这人的轻功远在青冥之上,甚至可能不输夜鸠。
想到“夜鸠”这个名字时,她心头莫名一跳。
鬼市在脚下远去,临安城的轮廓在夜色中铺展开来。他在离往生阁还有一条街的暗巷落地,松开她。
?“下次别单独去鬼市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要走。
绥聿?“等等。”
绥聿?“你认识我?”
背影微微一顿。
?“往生阁主绥聿,西市谁人不识。”
他侧过半边脸。
?“今晚的事,忘了吧。”
话音未落,人已消失在巷口。
绥聿站在原地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卷羊皮。
那人的眼睛,她摇摇头,压下心头荒谬的猜测,快步朝往生阁走去。
▷
往生阁后院.书房
绥聿将羊皮在案上铺开,用特制的药水涂抹,密文渐渐显形。越看,眉头蹙得越紧。
“婴尸”身份确认了,三年前失踪的皇室暗卫副统领,陈平。
一个本该在御前当值的人,为何会死在鬼市附近,又被伪装成婴儿抛尸丞相府后门,还有那玉露糕。
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,三长两短。
绥聿迅速收起羊皮,起身开窗。
一道身影利落地翻入,来人解下黑色斗篷,露出一张温润含笑的脸,正是五皇子薛瑾舟。
薛瑾舟“深夜叨扰,绥姑娘见谅。”
他拂了拂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,自顾自在茶案旁坐下。
薛瑾舟“实在是有件趣事,迫不及待想与姑娘分享。”
绥聿关上窗,点亮另一盏烛台。
绥聿?“殿下这个时辰出宫,若被人看见,怕是不妥。”
薛瑾舟“无妨,我走的是‘瑾王爷’的路子。”
薛瑾舟笑吟吟地斟了杯冷茶。
薛瑾舟“刚在醉月楼喝了半宿酒,顺道过来醒醒神,这个理由如何?”
绥聿?“殿下想说什么?”
薛瑾舟放下茶杯。
薛瑾舟“今日早朝后,我去给父皇请安,碰巧遇见丞相从养心殿出来。”
薛瑾舟“你猜,丞相袖口沾了什么?”
薛瑾舟“一点白灰。”
薛瑾舟食指轻点桌面。
薛瑾舟“像香灰,又不太像。”
薛瑾舟“我闻着,倒有些像南疆寺庙里常用的醒神香。”
醒神香,返魂香,功效天差地别,但原料有七成相似。
绥聿?“殿下是说,丞相与南疆有牵扯?”
薛瑾舟“我可没这么说。”
薛瑾舟“只是觉得有趣,鬼市婴啼用的是返魂香,丞相身上沾了醒神香。”
薛瑾舟“而这两样东西,都产自南疆巫族。”
他站起身,踱到书架前,指尖划过那些古籍的脊背。
薛瑾舟“绥姑娘,你在临安三年,生意做得风生水起。”
薛瑾舟“但有些旧事,像埋在土里的尸骨,翻出来,是要沾一身腥的。”
绥聿?“殿下今夜来,是提醒,还是警告?”
薛瑾舟“是忠告。”
薛瑾舟“镇北侯府的案子,卷宗上写着‘不慎走水’。”
薛瑾舟“可那夜的雪那么大,怎么会烧得一干二净?”
窗外风声呜咽。
绥聿?“殿下究竟知道什么?”
薛瑾舟“我知道的,不比你多。”
薛瑾舟走回茶案边,重新披上斗篷。
薛瑾舟“我只知道,鬼市这潭水,底下连着皇宫。”
薛瑾舟“你若要趟,记得穿双好靴子,别湿了脚,更别,”
薛瑾舟“别把自己也变成水底的尸骨。”
说完,他推开窗,翻身没入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