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昭七年.冬月十五
临安城落了那年第一场雪,细碎的雪夹着夜风,打在镇北侯府的黑瓦白墙上,还未来得及积起,便被府内冲天而起的火光舔舐殆尽。
火是从东跨院烧起来的。
燕聿被浓烟呛醒时,窗外已是血红一片。她听见刀剑相击的脆响、短促的惨呼、重物倒地的闷响,这些在火声中显得格外不真实。
“阿聿!”
房门是被撞开的,燕绥冲进来时,脸上沾着烟灰与血渍。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。
“走!”
没有时间解释,甚至来不及披一件外袍。燕绥拉着她冲出闺房,廊下已有三四具仆从的尸体横陈,血浸透了青石板。
“娘亲——”
燕聿回头望向主院方向,声音被烟呛得破碎。
“来不及了!”
燕绥几乎是拖着她往后花园的假山方向跑。
“暗卫撑不了太久!”
一支羽箭擦着燕聿的耳际飞过,钉在廊柱上,箭尾兀自震颤。她看见远处,那些黑衣蒙面的人影,刀光起落间,便有人倒下。
镇北侯府的暗卫在拼死抵抗,可黑衣人太多了,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的墙头涌入。
假山后有一处隐秘的狗洞,通往府外一条废弃的暗渠,那是燕绥和她小时候玩捉迷藏时发现的秘密。
“爬出去,一直往西,到城隍庙后的枯井等我。”
燕绥把她推到洞口,语速极快。
“若天亮前我没来,你就自己走,永远别回临安。”
“你去哪?”
燕聿死死抓住他的衣袖,指尖泛白。
少年在火光中看向她,那双总是带笑的眼里,此刻只有决绝。
“我总要看看,”
声音轻得几乎被火声吞没。
“是谁要灭了镇北侯府。”
然后他掰开她的手指,用力将她推入洞中。
“燕绥——!”
洞口太小,燕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火光深处。她咬紧牙关,手脚并用地爬过潮湿腥臭的暗渠,碎石划破了掌心与膝盖,可她感觉不到疼。
爬出暗渠时,她听见身后侯府方向传来一声巨大的轰响,那是主梁倒塌的声音。
她跪在雪地里回头望去。
镇北侯府已经彻底沦为一片火海,将临安城的半边夜空烧得通红。雪还在下,落在火焰上,瞬间化作白气蒸腾而起。
她在那片火光前跪了许久,直到四肢冻得麻木。
然后她爬起来,擦干脸上不知是雪水还是泪的水渍,转身没入夜色。
那一夜,镇北侯府一百七十三口,除两名遗孤外,无一幸免。
史书记载:永昭七年冬月十五,镇北侯府不慎走水,阖府罹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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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年后.永昭十年春
临安西市最不起眼的角落,一家名为“往生阁”的古董铺悄然开张。
店主是个十七岁的姑娘,自称绥聿。有人说她是从江南来的落魄世家女,有人说她是西域商人的私生女,还有人说她根本就是精怪化身,否则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子,怎会有那样毒的眼力,能一眼辨出古物的真伪与来历。
她总是穿着一身素色襦裙,外罩一件绣着暗纹的月白半臂,发间只簪一支简单的白玉簪。笑起来时眉眼弯弯,可那只是表面如此。
往生阁里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,前朝公主用过的菱花镜、西域传来的会自动报时的机关鸟、南疆巫族祭祀用的骨笛,甚至还有据说是某位将军战场上佩过的残剑。
真真假假,全看买主的眼力和她的心情。
只有极少数人知道,往生阁最珍贵的“货物”,从来不是摆在明面上的那些古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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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三年.永昭十三年秋
绥聿二十岁这年,临安城的鬼市里,开始传出婴儿夜啼声。
起初无人当真,直到第四夜,一具被精心伪装成初生婴儿模样的成年男尸,出现在丞相府的后门石狮下。
尸体的手指内侧,有一个极淡的、几乎看不清的刺青,那是皇室暗卫才会有的标记。
往生阁的灯,那夜亮到了天明。
【楔子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