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人家家主知道自己快不行了。
他从一个月前就开始感觉不对。先是吃不下东西,然后是喝药也吐,再然后是整夜整夜睡不着。他知道,这是时候到了。
一百零七岁,药人家历代家主最长寿的。够了。
但他还有一件事没做。
那天早上,他把沈砚之叫到屋里。
沈砚之推门进去,看见家主坐在床上,背靠着墙,脸色蜡黄,但眼睛还亮着。
“坐。”家主指了指床边的凳子。
沈砚之坐下。
家主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小子,”他开口,“你知道药人家为什么能传三千年吗?”
沈砚之想了想。
“因为武圣的预言?”
家主摇头。
“不对。”他说,“武圣的预言只是引子。真正让药人家传下来的,是药。”
他指着窗外。
“外面那些药材,每一株都是历代家主亲手种下的。治伤的,治病的,解毒的,续命的,什么都有。三千年,攒了整整三千年的药。”
他看着沈砚之。
“这些药,以后归你管。”
沈砚之愣住。
“我?”
“对。”家主说,“你是劫主,也是药人家的家主。这些药,该你管。”
沈砚之沉默了一息。
“我不会。”
家主笑了。
“不会可以学。”他说,“那丫头会。让她教你。”
沈砚之看着他。
“您呢?”
家主没有回答。
他伸手,从枕头下取出一个小布包,递给沈砚之。
沈砚之接过,打开。
里面是一把钥匙。
铜的,很旧,钥匙齿已经磨得快平了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家主指着窗外——不是院子,是后山的方向。
“后山有个地窖。”他说,“里面存的,是药人家三千年的家底。”
他看着沈砚之。
“现在,是你的了。”
沈砚之握着那把钥匙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家主摆摆手。
“去吧。把丫头叫来。”
沈砚之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忽然停下。
他回头,看着床上的老人。
“家主。”
家主看他。
沈砚之张了张嘴,最后只说了一句:
“谢谢。”
家主笑了。
“去吧。”
苏清禾进来时,家主正望着窗外发呆。
窗外什么都没有,只有那株老茱萸,叶子已经黄了,在风里摇摇晃晃。
“家主。”她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。
家主转头看她。
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——那里还微微凸起,沈念已经生了,但肚子还没完全恢复。
“丫头,”他说,“你是个好样的。”
苏清禾愣了愣。
“什么?”
家主没有解释。
他从枕头下又取出一个东西,递给她。
是一只木匣,巴掌大,紫檀木的,边角磨得光滑如镜。
苏清禾接过,打开。
里面是一株草。
干的,枯的,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样子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家主看着那株草。
“三千年前,武圣种的第一株药。”他说,“早就枯了。但我一直留着。”
他看着苏清禾。
“你和草木有缘。这个,给你。”
苏清禾握着那只木匣,眼眶有些烫。
“家主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家主打断她,“听我说。”
他看着她。
“砚之那孩子,心思重,有事都自己扛。你多看着他。”
苏清禾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沈念那小子,以后长大了,别让他学武。学医就行。平平安安的,比什么都强。”
苏清禾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家主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“丫头,”他说,“你是个好媳妇。”
苏清禾的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家主摆摆手。
“去吧。把砚之叫来。”
沈砚之又进来。
家主还是望着窗外。
“小子,”他说,“我那屋里,床底下有个坛子。你回头挖出来。”
沈砚之点头。
“里面装的是什么?”
家主笑了笑。
“我酿的酒。”他说,“一百年了。本想等大劫过去再喝,看来是等不到了。”
他看着沈砚之。
“你替我喝了吧。”
沈砚之喉咙发紧。
“好。”
家主点点头。
然后他靠在床上,闭上眼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我睡一会儿。”
沈砚之站起来,慢慢退出去。
轻轻关上门。
那天傍晚,家主走了。
睡着的,没有痛苦。
沈砚之跪在床前,磕了三个头。
苏清禾跪在他旁边,也磕了三个头。
院子里,药人家的族人跪了一地。
没有人哭。
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。
周老卒站在人群外,握着那柄缺了口的朴刀,对着后山的方向,深深鞠了一躬。
那天夜里,沈砚之挖出家主床底下的坛子。
打开,酒香扑鼻。
他倒了一碗,洒在地上。
又倒了一碗,自己喝了一口。
辣。
呛。
但暖。
他看着天上那九十九颗星,轻声说:
“家主,一路走好。”
星闪了闪。
像是在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