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南疆回来的路,走得比去时慢。
沈砚之走得很慢,不是因为累——他虽然累,但还能走。是因为苏清禾。
她挺着七个月的肚子,走一段就要歇一歇。他不让她走,要背她,她不肯,说自己没那么金贵。
争执了几回,最后各退一步:她走,但走一段必须歇。
于是走走停停,三天才走了一半路。
第三天傍晚,他们在一个小镇上歇脚。
镇子很小,只有几十户人家。经历过南疆的劫难,房子塌了一半,活着的人正在收拾残局。看见他们,也不害怕,还端来热水和干粮。
沈砚之坐在一处断墙下,喝着热水,望着远处正在帮人搬木头的苏清禾。
她肚子那么大,还非要帮忙。他劝不动,只好由着她,但眼睛一直盯着,怕她摔着。
“小子。”
身后传来声音。
他回头。
周老卒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老人脸上有一道新伤,是从额头斜到脸颊,还没结痂。那是东海那场血战留下的。
“您怎么过来了?”沈砚之问,“不帮忙了?”
周老卒摆摆手。
“有我没我都一样。”他看着远处正在搬木头的苏清禾,“那丫头,闲不住。”
沈砚之点头。
“随她吧。让她闲着,她难受。”
周老卒沉默了一息。
“小子,”他忽然开口,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沈砚之看他。
“什么事?”
周老卒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粗糙、布满老茧,虎口有一道很深的旧疤——那是年轻时握刀留下的。此刻那双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我想大牛了。”他说。
沈砚之没有说话。
周老卒继续说:“这几天老梦见。梦里他才这么高——”他比了个高度,“跟在我屁股后头跑,喊爹,爹,等等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醒过来,人就没了。”
沈砚之看着他。
老人低着头,看不见表情,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沈砚之伸出手,按在他肩上。
“前辈。”
周老卒抬头看他。
沈砚之想了想,说:“我也是被人养大的。九十九个人,养了我九十九世。每一世都死了,每一世都有人哭。”
他看着周老卒。
“那些人哭完,该干嘛干嘛。种地的种地,织布的织布,活下去。”
周老卒愣了愣。
沈砚之说:“大牛不在了,但您还在。您得替他活着。”
周老卒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
“你这小子……”他声音有些哑,“说话怎么跟算命先生似的。”
沈砚之没说话。
周老卒低下头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。
然后他站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灰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老头子替你大牛活着。”
他大步走向废墟,帮着搬木头去了。
沈砚之坐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远处,苏清禾回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笑。
他点点头。
又坐了一会儿,他也站起来,走过去帮忙。
天黑时,镇子里生起几堆篝火。
活着的人围坐在火边,烤着干粮,喝着热汤。没有人说话,但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,有一种奇怪的温暖。
沈砚之靠在一堵半塌的墙上,苏清禾靠在他肩上。
她的手放在肚子上,轻轻摸着。
“今天又踢我了。”她说。
沈砚之低头看她。
“疼吗?”
她摇头。
“不疼。就是有点痒。”
他伸手,轻轻覆在她手背上。
那只手下,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动。
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他忽然想起那些母亲。
第1世的母亲,扑进水里救他时,有没有摸过自己的肚子?
第79世的母亲,拿着烧火棍挡在虎煞面前时,有没有想过自己?
他不知道。
但此刻,他好像懂了。
“清禾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“谢什么?”
他想了想。
“谢谢你活着。”他说,“谢谢你给我生孩子。”
她愣了愣,然后笑了。
“傻子。”她说,“这不是应该的吗?”
他摇头。
“没有应该的事。”他说,“都是愿意。”
她看着他,眼睛亮亮的。
火光映在她脸上,把她的轮廓镀成暖红色。
她凑过来,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然后靠回他肩上,闭上眼。
“睡吧。”她说,“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他点点头。
也闭上眼。
那天夜里,他又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,他站在一片空地上。周围有九十九个人,都是妇人。有的年轻,有的年老,有的穿布衣,有的着绸缎。
第1世的母亲在最前面,看着他。
“孩子,”她说,“你要当爹了。”
沈砚之点头。
“嗯。”
第31世的母亲走过来,伸手摸了摸他的脸。
“好好待她。”她说,“别学那些男人。”
他点头。
第79世的母亲也走过来,拉着他的手。
“孩子起名了吗?”
“起了。”他说,“叫沈念。”
她点点头。
“好名字。”
第22世的母亲站在远处,没有走过来。她只是看着他,笑了笑。
他也笑了笑。
那些母亲一个接一个,化作光点,消散在夜色中。
最后一个走的,是第1世的母亲。
她看着他,目光温柔。
“孩子,”她说,“我们走了。”
沈砚之喉咙发紧。
“还会回来吗?”
她笑了笑。
“我们一直都在。”
她化作光点,消散了。
沈砚之站在空地上,望着那些光点升上天空,化作星星。
九十九颗星,一颗不少。
他睁开眼。
天已经亮了。
苏清禾还在睡,头靠在他肩上,呼吸均匀。她的肚子微微起伏,里面的小生命也在睡。
他抬头看天。
天边,隐隐约约有几颗星,正在慢慢隐去。
他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“谢谢你们。”他轻声说。
星闪了闪,像是在回答。
第五天傍晚,他们终于回到药人家。
门楼还是那个门楼,旧得快塌了,但还立着。门口站着一个人——药人家那个报信的族人,看见他们,转身就跑,一边跑一边喊:
“回来了!劫主回来了!”
院子里很快涌出一群人。
有药人家的族人,有铁衣门的老卒,有霸王宗的武者,还有一些不认识的面孔。他们站在门口,看着沈砚之和苏清禾,有人笑,有人哭,有人只是看着。
沈砚之扶着苏清禾,一步一步走进院子。
走到后院时,一个人从屋里走出来。
药人家家主。
老人更瘦了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被人扶着才能站稳。但眼睛还亮着,看着沈砚之,笑了。
“回来了?”
沈砚之点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
家主看向苏清禾的肚子。
“孩子还好?”
苏清禾点头。
“好。”
家主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转身,慢慢走回屋里。
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。
“小子,”他没有回头,“那丫头给你生了儿子,你得好好对她。”
沈砚之说:“知道。”
家主点点头,进屋去了。
那天夜里,沈砚之坐在院子里,抱着沈念。
孩子两个月了,长大了一圈,眼睛睁得圆溜溜的,转来转去,到处看。看见他,就咧嘴笑,露出粉红色的牙床。
苏清禾坐在旁边,靠着他的肩。
月光很亮,把院子照得一片银白。
远处传来捣药的声音,咚咚咚,很有节奏。那是药人家的人在连夜赶制药材——这次大劫受伤的人太多,药材都快用完了。
沈砚之听着那声音,忽然觉得心安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。
孩子已经睡着了,小嘴微微张着,呼出来的气息热热的,喷在他手背上。
他想起那些母亲。
第1世的母亲,有没有这样抱过自己?
第31世的母亲,有没有这样看着自己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她们一定想这样。
他轻轻把孩子抱紧。
“沈念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要好好长大。”
孩子动了动,像是在回答。
苏清禾靠在他肩上,也睡着了。
月光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轮廓镀成银白色。
他看着她的睡颜,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。
矿坑外,她蹲在地上画图,抬头看见他,愣了愣。
那时候她脸色苍白,嘴唇干裂,但眼睛很亮。
现在也是。
他低头,在她额上轻轻一吻。
她动了动,没醒。
他笑了。
远处,捣药声还在继续。
很响。
很稳。
像心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