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疆的天是红的。
不是晚霞那种红,是血光那种红。天空像被撕裂了一道口子,红光从裂缝里透出来,照得大地一片惨红。
沈砚之赶到时,战斗已经接近尾声。
青城山掌教盘坐在一块巨石上,那柄铸了六十年的剑横在膝前,剑身布满裂纹。他身后,剑修们死伤过半,活着的也个个带伤。
妖兽的尸体堆成山。
但还有一头在动。
那是一头虎。
巨大的虎,比山还高,比房子还大。浑身覆盖着黑红相间的皮毛,眼睛是金色的,像两轮小太阳。它蹲在裂缝前,一爪拍飞一个冲上来的剑修,又一爪拍飞一个。
没有人能靠近它。
沈砚之握紧刀,冲上去。
虎看见他,金色的眼睛眯了眯。
“衡气?”它的声音低沉,像闷雷,“你就是那个转世?”
沈砚之没有回答,一刀斩向它的前爪。
虎抬爪一拍。
刀爪相撞,沈砚之被震退十几步,虎的爪子也裂开一道口子。
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,又看向他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它说,“但不够。”
它张开嘴,喷出一团火焰。
火焰赤红,所过之处,岩石熔化,草木成灰。
沈砚之躲开,火焰擦着他身体飞过,衣服烧出一个大洞。
他咬紧牙,又冲上去。
一刀,两刀,三刀——
每一刀都被挡住,每一刀都被震退。
他的虎口裂了,血顺着刀柄往下流。
虎看着他。
“你杀不了我。”它说,“我活了八千年,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。”
沈砚之单膝跪地,大口喘气。
他抬头看着那头虎。
八千年。
和那条鱼一样,都是浊气入体的第一批妖兽。
他想说话,却说不出来。
太累了。
从昆仑墟到东海,从东海到南疆,他没有休息过一刻。体内的衡气和浊气都快枯竭了,连站着都费劲。
虎站起来,一步步走向他。
“你是个好样的。”它说,“但今天,你得死。”
它抬起巨爪。
就在这时——
一道光芒从天而降,落在沈砚之身前。
光芒散去,显出一个人。
一个女人。
不是白衣女人,是另一个。
穿着粗布衣裳,头发花白,脸上全是皱纹。她手里握着一根烧火棍,颤颤巍巍地站在沈砚之前面,面对着那头巨虎。
沈砚之愣住了。
这张脸,他见过。
在那些记忆里。
第79世的母亲。
虎低头看着那个老妇人,金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。
“你是什么东西?”
老妇人握着烧火棍,手在抖,但一步没退。
“我是他娘。”她说。
虎愣了愣。
然后笑了。
笑声震天响,笑得整个山谷都在抖。
“你?一个凡人老婆子?拿根烧火棍,就想拦我?”
老妇人点头。
“想。”
虎收起笑容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老妇人摇头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你欺负我儿子,不行。”
虎看着她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它叹了口气。
“八千年。”它说,“我见过无数人。修士、凡人、妖、魔。你是第一个敢拿烧火棍对着我的。”
它收回巨爪。
“你走吧。我不杀你。”
老妇人没动。
虎皱起眉头。
“怎么?想一起死?”
老妇人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她说,“我想求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老妇人指着身后的沈砚之。
“放了他。”
虎沉默了一息。
“不行。他是衡气转世,必死。”
老妇人想了想。
“那换一个。”
“换什么?”
老妇人指着自己。
“用我换他。”
沈砚之挣扎着想站起来。
“不——”
虎看着他,又看看那个老妇人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
老妇人点头。
“知道。”
“你会魂飞魄散,连转世都没有。”
老妇人笑了笑。
“我一个老婆子,活了七十多,够本了。”她回头看了沈砚之一眼,“这孩子,才二十出头。他还有媳妇,还有儿子。”
她看着虎。
“换不换?”
虎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它说:“不换。”
老妇人愣住。
虎看着她。
“我活了八千年,只见过一个像你这样的人。”它说,“那个人,也是他娘。”
它看了沈砚之一眼。
“第31世的。”
老妇人怔住。
虎转身,走回裂缝。
“走吧。”它头也不回地说,“趁我还没改主意。”
老妇人站在那里,看着它的背影。
沈砚之挣扎着站起来,走到她身边。
“娘……”
老妇人回头,看着他。
她伸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
“长这么大了。”她说,“比我想的还高。”
沈砚之眼眶发烫。
“您……怎么……”
“我一直在这儿。”她说,“死后就一直飘着。飘了八千年,终于等到你。”
她笑了。
笑得很轻,很柔。
“去吧。”她说,“那边还有人在等你。”
她指了指南方。
沈砚之顺着她的手指看去。
那里,有一个人正朝这边跑来。
挺着肚子,跑得很慢,但很急。
苏清禾。
沈砚之愣住。
“她怎么——”
“她担心你。”老妇人说,“拦不住。”
她推了他一把。
“去接她。”
沈砚之跑过去。
跑到苏清禾面前,一把抱住她。
“你怎么来了?!”
她喘着气,抬头看他。
“你一直不回来。”她说,“我怕。”
他抱着她,说不出话。
远处,老妇人看着他们,笑了。
然后她的身体渐渐变淡,化作一缕光,消散在红光里。
第79世的母亲,也走了。
沈砚之抬头看着那道光,眼眶通红。
苏清禾靠在他怀里,没有说话。
虎蹲在裂缝前,看着这一切。
它忽然开口:
“衡气。”
沈砚之看向它。
虎沉默了一息。
“我叫虎煞。”它说,“记住了。”
沈砚之不知道它为什么突然说这个。
虎站起来。
“你们走吧。”它说,“裂缝我会堵上。”
沈砚之愣住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活了八千年,够了。”虎说,“那个人说得对,有些事,比活着更要紧。”
它转身,走向裂缝。
沈砚之看着它的背影。
虎忽然停下。
它回头,金色的眼睛看着沈砚之。
“告诉你一个秘密。”
沈砚之点头。
“那些母亲,”虎说,“不是一个人。”
沈砚之怔住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虎笑了笑。
“九十九个,一个都没少。”
它转身,走进裂缝。
轰——
裂缝合拢。
红光消失。
天恢复了正常的颜色。
沈砚之站在那里,看着那道消失的裂缝。
九十九个母亲,一个都没少。
她们一直在。
他低下头,把脸埋进苏清禾的头发里。
她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“走吧,”她说,“回家。”
他点点头。
两人转身,向南走去。
身后,是一片平静的南疆。
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