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之赶到东海时,已经是两天后。
海是黑的。
不是夜晚那种黑,是浓稠的、像墨汁一样的黑。黑浪翻涌,拍打着岸边的礁石,发出沉闷的轰鸣。空气中弥漫着腥臭,呛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岸边站着一群人。
龙虎山天师在最前面,玄色道袍已经被血浸透,手里的符箓只剩最后三张。他身后,道士们东倒西歪,有的坐着,有的躺着,有的再也不会起来。
沈砚之跑过去。
“天师!”
天师回头,看见他,愣了愣。
“你怎么来了?中神州那边——”
“合上了。”沈砚之说。
天师松了口气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指着海面。
“裂缝在海底下。三天了,妖兽一批接一批往上涌。杀不完。”
沈砚之望着那片黑海。
他能感觉到,海底深处,有什么东西在呼吸。
很沉,很慢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翻身。
“和昆仑墟那个一样?”他问。
天师摇头。
“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那个是拼凑的怪物,这个是活的。”
“活的?”
“对。”天师说,“像是一条鱼。但比山还大。”
沈砚之沉默了一息。
“我下去。”
天师看着他。
“你确定?下面——”
“确定。”沈砚之打断他,“上面交给你。”
他脱下外袍,只穿一件单衣,握紧武圣那柄短刀。
周老卒走过来。
“小子,我陪你。”
沈砚之摇头。
“您留在上面。”
周老卒瞪眼。
“怎么?嫌老头子碍事?”
沈砚之看着他。
“您是沈念的干爷爷。”他说,“得活着回去。”
周老卒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沈砚之拍拍他的肩。
“等我回来。”
他转身,跳进黑海。
海水冰冷刺骨。
比寒渊裂缝更冷。那种冷不是从外面往里浸,是从里面往外透,骨头先冷,肉后冷,皮肤最后冷。
沈砚之闭气下沉。
越往下越黑。到后来,伸手不见五指。他只能靠感知——体内的衡气和浊气像两只触手,向四周延伸。
有东西在靠近。
很多。
他握紧刀。
第一头妖兽扑过来,他侧身避开,一刀斩断它的脖子。第二头从背后偷袭,他反手一刀,刺穿它的头颅。第三头、第四头、第五头——
他一边杀,一边往下沉。
不知杀了多久,眼前忽然一亮。
是光。
幽蓝色的光,从海底深处透上来。
他游过去。
海底裂着一道巨大的口子,宽约百丈,长不见尽头。幽光就是从裂缝里透出来的。裂缝边缘,趴着一条鱼。
一条大得不像话的鱼。
它比天师说的还大。光是一颗头,就有一座小山那么大。身体藏在裂缝里,不知道有多长。浑身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,每一片都比盾牌还大。眼睛是幽蓝色的,像两团鬼火。
它在吃。
无数妖兽从裂缝深处涌出来,它一口吞下一批,再涌出来一批,再一口吞下。吞着吞着,那些妖兽就变成了它身体的一部分。
沈砚之想起昆仑墟那个怪物。
万妖之祖说,它是“人族之劫”。
那这条鱼是什么?
鱼的眼睛忽然转向他。
幽蓝的光芒落在他身上。
它停下了吞噬。
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:
“衡气。”
那声音低沉、浑厚,像深海里的暗流。
“你怎么变成这样了?”
沈砚之愣住。
“你认识我?”
鱼的眼睛眯了眯。
“不认识。”它说,“但我认识你身上的气。一万年前,你在我背上睡过觉。”
沈砚之怔住。
一万年前。
第一道衡气。
“你是……那时候的……”
“我是那时候的海。”鱼说,“浊气入海,我成了第一个妖。后来你走了,我继续活着。活了一万年。”
它顿了顿。
“活腻了。”
沈砚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鱼看着他。
“你来杀我?”
沈砚之沉默了一息。
“是。”
鱼点点头。
“应该的。”它说,“我吃了太多人。岸上的,海里的,都吃。”
它看着那些还在涌出的妖兽。
“这些,不是我招来的。是裂缝自己开的。我只是……忍不住。”
沈砚之握紧刀。
“那你还手吗?”
鱼想了想。
“还。”它说,“我不想死。但如果你能杀了我,也行。”
它张开嘴。
无数妖兽从它嘴里涌出来,扑向沈砚之。
沈砚之挥刀。
一头,两头,十头,百头——
他杀得手都酸了,妖兽还是源源不断。
鱼在远处看着,像在看一场戏。
他忽然明白过来。
这些妖兽,就是它。它就是这些妖兽。杀不完的,因为它本来就是无数妖兽拼成的。
就像昆仑墟那个怪物一样。
他必须找到真正的核心。
他闭上眼,感知。
衡气和浊气向四周延伸,越过无数妖兽,落在那条鱼身上。
它太大了,感知需要时间。
妖兽一次次扑上来,他一次次砍退。
手开始发抖,视线开始模糊,呼吸开始困难——他憋气太久了。
但他没有停。
终于——
找到了。
在鱼腹深处,有一颗跳动的心脏。
那颗心不大,只有拳头大小,却是所有妖兽的源头。
他睁开眼。
握紧刀。
然后他迎着无数妖兽,冲向那条鱼。
鱼的眼睛眯了眯。
“找到了?”
它没有躲。
沈砚之一刀刺进它的腹部,整个人钻进去。
里面是温热的、黏腻的、令人作呕的肉壁。无数妖兽的残骸在他身边蠕动,想把他挤出去。
他不管。
他只是一刀一刀往里砍。
砍出一条路。
不知砍了多久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颗心在跳。
拳头大小,赤红色,像一团燃烧的火。
他举起刀。
身后传来鱼的声音:
“等等。”
他停下。
鱼的声音有些虚弱,但很平静。
“杀我之前,”它说,“能不能听我说句话?”
沈砚之回头。
身后是一团模糊的光影,隐约能看见一张苍老的脸。
“说。”
鱼沉默了一息。
“我不是自己想变成这样的。”它说,“浊气入体的时候,我只是条小鱼。我不想吃人,但我控制不住。”
它看着他。
“你懂那种感觉吗?明明不想,却不得不。”
沈砚之想起那些涌入脑海的记忆。
九十九世死亡。
每一世,他都不想死。但每一世,他都死了。
“懂。”他说。
鱼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它闭上眼。
“来吧。”
沈砚之举起刀。
一刀斩下。
心碎了。
鱼的身体开始崩解。无数妖兽化作黑烟,消散在海水中。裂缝也在合拢,幽光渐渐熄灭。
沈砚之被一股力量推着往上浮。
浮出水面时,天已经亮了。
岸边,天师和周老卒正在等他。看见他浮上来,两人冲进海里,把他捞上岸。
沈砚之躺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
周老卒拍着他的脸。
“小子!小子!还活着没?”
沈砚之睁开眼。
“活着。”
周老卒咧嘴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泪流下来。
“吓死老子了……”
沈砚之躺了一会儿,挣扎着坐起来。
他看着海面。
海已经变回来了。湛蓝,清澈,浪花拍打着礁石,发出温柔的声响。
那条鱼不见了。
但他还记得它最后那句话。
“你懂那种感觉吗?明明不想,却不得不。”
他懂。
正因为懂,他才必须杀它。
因为那些被它吃掉的人,也“不想”。
他站起来。
“南疆。”他说。
天师脸色一变。
“你还要去?你这样——”
“去。”沈砚之说,“还有一个。”
他迈步向南。
身后,周老卒追上来。
“小子,我陪你。”
沈砚之看着他。
周老卒咧嘴。
“别废话。我是沈念的干爷爷,得替他看着他爹。”
沈砚之沉默了一息。
然后点点头。
两人并肩向南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