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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虚的算计

九州沉壁

家主头七那日,药人家来了一群不速之客。

沈砚之正在后院整理药材——家主要求他学的,他不敢忘。苏清禾在旁边教他辨认药性,沈念躺在摇篮里,晒着太阳睡大觉。

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。

沈砚之放下药材,走到前院。

门口站着一群人。

为首的是个白发老者,玄青道袍,面容枯槁——明虚。

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修士,个个气息凌厉,最低都是金丹期。他们站在门楼外,没有进来,但那种来者不善的意味,隔着老远都能闻见。

周老卒第一个冲出来,手握刀柄。

“又是你?来干什么?”

明虚看了他一眼,没理他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沈砚之身上。

“劫主,”他开口,声音阴恻恻的,“贫道有一事相商。”

沈砚之走过去,在门楼前站定。

“说。”

明虚指了指身后那些人。

“这些都是修仙十宗的长老。”他说,“他们有些话,想当面问劫主。”

沈砚之看着那些人。

那些人也在看他。目光里没有敌意,但也没有善意,只有一种奇怪的审视。

“问。”

一个中年道人上前一步。

“贫道神兵山庄长老。敢问劫主,东海裂缝一役,那鱼妖是如何死的?”

沈砚之说:“我杀的。”

道人皱眉。

“怎么杀的?”

沈砚之沉默了一息。

“一刀斩了心脏。”

道人和身后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
另一个老者上前。

“贫道御兽宗长老。敢问劫主,南疆裂缝一役,那虎妖为何突然退走?”

沈砚之说:“它自己走的。”

“自己走的?”老者冷笑,“虎煞活了八千年,凶名在外,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对手。它会自己走?”

沈砚之看着他。

“它说我娘挡在它面前,它想起第31世的母亲,就放了。”

老者愣了愣,然后笑出声。

“你娘?你娘不是早死了吗?九十九世,每一世都死了。哪来的娘?”

沈砚之没有说话。

周老卒忍不住了。

“你他妈说什么?”

老者瞥他一眼。

“凡人也敢插嘴?”

他抬手,一道气劲射向周老卒。

沈砚之抬手,挡住那道气劲。

老者看着他,目光微凝。

“劫主好身手。”

沈砚之没有理他。

他看着那些人。

“你们想问什么,一起问。”

那些人互相看了看。

明虚上前一步。

“好,那贫道来问。”

他盯着沈砚之。

“你说是你杀了鱼妖。但鱼妖活了万年,肉身之强,化神期都伤不了它分毫。你一个筑基期,凭什么杀它?”

沈砚之说:“凭我的刀。”

明虚冷笑。

“刀?武圣的刀是厉害,但也要看谁用。你一个筑基期,就算拿着武圣的刀,也破不开鱼妖的鳞甲。”

他看着沈砚之。

“除非——你用了别的力量。”

沈砚之沉默。

明虚继续说:“你是衡气转世,体内还有浊气。这两种力量,你用了多少?”

沈砚之看着他。

“用了。”

明虚眼睛一亮。

“用到了什么程度?”

沈砚之没有回答。

御兽宗那个老者插嘴:“该不会是用了浊气吧?那东西是邪物,用多了会入魔!”

神兵山庄那个道人也说:“浊气是万妖之祖的来源,你用它杀妖,和妖有什么区别?”

沈砚之看着这些人。

他忽然明白他们想干什么了。

不是来问话的,是来找茬的。

他们想证明他“用了浊气”,然后以此为借口,质疑他劫主的资格。

他看着明虚。

明虚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
“劫主,”他说,“这些问题,你得回答。不然,五道怎么信你?”

沈砚之沉默了一息。

然后他开口。

“鱼妖的心脏,是我用衡气找到的。刀,是武圣的刀。力气,是我自己练的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浊气我没有用。但就算用了,也不关你的事。”

明虚脸色一变。

“不关我的事?劫主是五道共推,当然关我们的事!”

沈砚之看着他。

“你是昆仑宗的人。昆仑宗当初发檄文要杀我,现在又跑来质问我。你凭什么?”

明虚被他问住。

御兽宗那个老者站出来。

“贫道不是昆仑宗的。贫道只是想知道真相。”

沈砚之看着他。

“你想知道什么真相?”

老者说:“虎煞为什么退走?真的是因为你娘?”

沈砚之点头。

“是。”

老者冷笑。

“一个凡人的魂魄,能挡住活了八千年的虎煞?你当我们是三岁小孩?”

沈砚之看着他。

“你不信?”

老者说:“不信。”

沈砚之想了想。

“那你去看。”他说,“南疆裂缝已经合了,但虎煞的脚印还在。你去看看,那脚印前面,有没有一个老妇人的脚印。”

老者愣了愣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沈砚之说:“她站在我前面,拿着烧火棍,对着虎煞。虎煞一爪就能拍死她,但她没退。虎煞看了她很久,然后退了。”

他看着老者。

“你去看看,那脚印,是不是真的。”

老者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
明虚冷笑。

“脚印能说明什么?说不定是你自己踩的。”

沈砚之看着他。

“那你去看。”他说,“昆仑墟的裂缝也合了,但万妖之祖的残骸还在。第22世的母亲自爆的地方,有没有留下痕迹,你去查。”

明虚脸色阴沉。

“你——”

“还有东海。”沈砚之打断他,“鱼妖死之前,说了一句话:‘明明不想,却不得不’。你去问问那些活下来的渔民,鱼妖吃人的时候,是什么样子。”

他看着那些人。

“你们想问真相,真相就在那里。去看。”

那些人沉默了。

沈砚之转身,走回院子。

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。

他回头,看着明虚。

“明虚道长,我有一句话想问你。”

明虚看着他。

“问。”

沈砚之说:“你师兄死的时候,你在哪?”

明虚脸色一变。

沈砚之继续说:“你师兄带人围杀我,你不在场。你师兄被我杀,你也不在场。现在你师兄死了,你突然跑出来,说要替他讨公道。”

他看着明虚。

“你是真的想讨公道,还是想借你师兄的死,捞点什么?”

明虚脸色铁青。

“你——胡说八道!”

沈砚之没有理他。

他转身,走进院子。

门楼外,那些人面面相觑。

周老卒站在门口,握着刀,咧嘴一笑。

“听见了?要真相,自己去看。别在这儿叽叽歪歪。”

他转身,也走进院子。

门楼外,只剩下明虚和他带来的人。

明虚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。

他狠狠瞪了院子一眼,转身离去。

身后那些人互相看了看,也跟上去。

那天夜里,沈砚之坐在院子里,望着天上的星星。

苏清禾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

“那些人,”她问,“还会来吗?”

沈砚之想了想。

“会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“你怕吗?”

他摇头。

“不怕。”他说,“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
她靠在他肩上。

“那怎么办?”

沈砚之沉默了一息。

“等。”

“等什么?”

“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。”他说,“明虚不是清虚子。清虚子狠,但明虚阴。阴的人,早晚会出事。”

她点点头。

两人坐了一会儿。

沈念在屋里哭了。

苏清禾起身,进去哄孩子。

沈砚之继续坐着。

他看着那些星星。

第1世的母亲,第7世的,第13世的,第22世的,第31世的,第79世的——

九十九颗,一颗不少。

他轻声说:

“娘,那些人又来了。”

星闪了闪。

像是在说:“不怕。”

他笑了。

那之后几天,风平浪静。

明虚没有再来,那些长老也没有再来。药人家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沈砚之每天练功、学医、陪孩子。苏清禾每天教他认药、晒药、熬药。周老卒每天喝酒、睡觉、逗沈念。

日子像流水一样,缓缓流过。

直到第七天。

那天早上,沈砚之正在后院练功,忽然心口一悸。

他停下动作,望向北方。

那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
很轻,很远,但他能感觉到。

又是裂缝。

不对。

这次不是裂缝。

是别的什么。

他闭上眼,全力感知。

衡气和浊气同时延伸,越过千山万水,落在北方某处。

那里,有一座山。

昆仑山。

山脚下,有一群人。

明虚和他带来的人。

他们正在挖什么东西。

沈砚之睁开眼。

他想起清虚子死前说的话:

“我等的,就是你自投罗网。”

清虚子死了,但他说的话,还在。

他等的,到底是什么?

沈砚之站起来。

苏清禾从屋里出来,看见他的脸色,愣了愣。

“怎么了?”

沈砚之沉默了一息。

“我要去昆仑宗。”他说。

她脸色一变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明虚在挖什么东西。”他说,“可能是清虚子留下的。”

她握紧他的手。

“我陪你去。”

他摇头。

“你留下。陪沈念。”

她看着他。

“那你答应我——”

“活着回来。”他接过话,“我知道。”

她点点头。

他转身,大步离去。

身后,苏清禾站在院子里,望着他的背影。

九十九颗星在天上亮着。

她轻声说:

“娘,保佑他。”

星闪了闪。

像是在回答。